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了。
不是一下子暗的，是慢慢的、一點一點的，像有人把調光旋鈕一寸一寸地往左擰。先是從白晝變成帶灰調的淺藍，然後淺藍變成灰，灰變成深灰，最後深灰裡滲出一層墨色，夜幕才算真正落下來。
格林靠在床頭的靠墊上，一隻手臂枕在腦後，另一隻手垂在身側。
房間裡沒有點燈，外面的天氣很好，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片銀白色的光。那片光的邊緣剛好停在床腳，沒有再往前延伸，像有人用尺子量過一樣。
小紅帽蜷在他身邊，她的紅色斗篷不知道被扔到哪裡去了。金髮散在枕頭上，鋪了一大片，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的臉側著，半張臉埋在格林枕頭裡，半張臉露在外面，睫毛微微顫著，呼吸很輕很慢，像一隻吃飽了的狼。
格林看了小紅帽一會兒，突然玩心大起。然後他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背，輕輕戳了一下她的臉頰。
沒反應。
他又戳了一下，這次稍微重了一點，小紅帽的睫毛顫了顫。
“……嗯？”
聲音從枕頭裡傳出來，悶悶的，帶著一種“我還在睡不要吵我”的慵懶和不滿。她把臉往枕頭裡又埋了埋，金髮滑下來，蓋住了半張臉。
格林看著那團金髮，嘴角彎了一下。
他改用整根手指，從她的耳廓開始，沿著臉頰的弧線，慢慢滑到下巴。指尖劃過她的面板，能感覺到那一片細嫩的、微微發燙的觸感。
“格林……”
“嗯。”
“不要煩我。”
“沒鬧。”
“你在戳我。”
“我在摸你。”
小紅帽從枕頭裡抬起一點點頭，露出一隻藍色的眼睛。那隻眼睛裡沒有睡意——或者說，睡意已經被另一種情緒取代了。她盯著格林看了兩秒，然後把臉重新埋回枕頭裡。
“……呼呼。”
格林挑眉，“甚麼？”
“呼呼。”小紅帽的聲音從枕頭裡傳出來，含混不清的，“就是呼呼。表示我現在不想動。你查一下《少女暗語詞典》第三百七十二頁。”
“沒有那本書。”
“那就當我現編的。”
格林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比平時大了一些，不是嘴角彎一個很小的弧度，而是整個眉眼都鬆開了的那種。月光照在他臉上，把那個笑容定格了一瞬，他收回手，從床上坐起來。
“你去哪？”小紅帽的聲音立刻跟上來，比剛才清醒了不少。
“給你端吃的過來。”格林說，一邊伸手去拿床尾的外套，“你不是說不想動？”
“那你去吧。”她的聲音重新變得慵懶，但嘴角有一個藏不住的弧度，“快點回來。”
格林披上外套，走出房間，走廊裡很安靜。
月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把整條走廊切成明暗交替的段落。格林踩在石板地面上，腳步聲很輕，但在空曠的走廊裡還是產生了迴響。
他經過海爾凱撒的房間。
門關著，門縫下面透出燈光，還有搬東西的聲音——她大概還在整理那些箱子。龍族的公主殿下搬個家，架勢像在準備一場遠征，似乎想要把這個房間裝飾成符合她公主身份的樣子。
他經過莉米露的房間，門開著一條縫，燈已經滅了。她今天做了很多功課，大概早早就睡了。粉色的頭髮大概散在枕頭上，粉色的眼睛閉著，手裡大概還抱著那本筆記。
他經過古茲的房間。
門關著，沒有聲音。格洛託大概已經睡了，古茲正坐在床邊，看著女兒的臉，發一會兒呆。
格林繼續往前走，轉過走廊的拐角，往廚房的方向去。
然後他停住了，廚房門口站著一個人。
月光從廚房的小窗戶照進來，落在那個人身上，勾勒出一個纖細的、有些單薄的輪廓。
綠色長髮垂到腰際，髮尾微微卷曲，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澤。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睡裙，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腳上踩著一雙軟底的拖鞋——芙羅拉。
千年公主。無常識。對這個世界的大部分事物都缺乏基本的認知，但正在一點一點地學。
她站在廚房門口，沒有進去，也沒有離開。就站在那裡，安安靜靜的，不發出任何聲響。直到她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了格林：
“王子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