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的長老會議結束得格外快，沒有任何一位長老在這個時候像以往那樣因為地盤東扯西扯。幾乎每一個龍都能看出龍王的低氣壓，他們只想要趕快離開。
會議結束之後，海爾凱撒幾乎是用翅膀飛著離開的，但凡一個有眼睛的龍族，也知道她飛的是哪個方向。
短時間過後，整個巨大的龍族宮殿，只剩下了王座之上的龍王。他的尾巴垂在王座邊緣，末端的尖刺輕輕敲擊著黑色金屬。不是有節奏的敲，是那種心不在焉的、一下快一下慢的敲。
他在想事情。
他在想女兒今天在大殿裡說的那兩個字——“是的”。海爾凱撒在想那個男人。那個黑髮的、平靜的、站在他面前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人類。
龍王的尾巴又敲了一下，這一次很重，重到在金屬上留下一個小坑。
他不喜歡那個人類。
不是因為那個人類不強——他看得出來，那個人類很強。強到能夠一瞬間凍結三位龍族半神，想到他在人類帝國釋放的魔法能夠在這龍族領地看到。
他不喜歡那個人類，是因為女兒看他的眼神。那種眼神，哪怕之前在人類帝國那裡看到過，他也難以接受。
海爾凱撒從破殼的那一天起就是桀驁不馴的。她從不低頭，從不認輸，從不在任何人面前露出柔軟的一面。她是龍族最天才的龍，也是最難管教的龍。
但她看那個人的眼神，是柔軟的。不是依賴，不是臣服，是那種“我願意在你面前放下所有盔甲”的柔軟。
龍王活了上千年，他見過很多東西。他見過龍族的輝煌，見過世界的變遷，見過無數生命的誕生和消亡。他見過愛情——不是人類話本里那種膚淺的、一見鍾情的東西，是真正的、跨越種族的、願意為對方去死的愛情。
他以為女兒不會遇到這種東西，為一個人願意付出生命？那是多麼愚蠢的事情，幾乎收穫不到任何利益。
但他錯了。
海爾凱撒遇到了，那個人類。
龍王的爪子收緊，在黑曜石扶手上又刮出幾道白色的痕跡。
他不喜歡，乃至於後悔，當初為甚麼要讓海爾凱撒增長見識而同意？當初知道海爾凱撒興奮地嚷嚷要去找宿敵的時候，他就應該拒絕。
但現在說甚麼都晚了。
龍王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等半神到齊。
等考驗開始。
到時候，他要親自試試那個人類。
不是為了拆散他們——他已經知道拆不散了。是為了確認，確認女兒選的人，配得上她。
如果不配——他的尾巴又敲了一下，這一次重到王座都震了一下。
如果不配，他會親手把那個人類從龍族領地扔出去，或者像是埋葬在群山的屍骸一樣。
然後承受女兒的怒火，海爾凱撒或許不會原諒他，但那樣總比海爾凱撒自己受到傷害要好。
最後一位半神終於到了。
格林站在偏殿窗前，一下就看到遠處天際線上出現了一個黑點。黑點迅速放大，從一粒塵埃變成一隻飛鳥，從飛鳥變成一隻雄鷹，從雄鷹變成一條巨龍。
暗色的鱗片在灰藍色的天空下泛著血光，翅膀展開時遮蔽了半邊天，翼膜上佈滿了戰鬥留下的疤痕。
那條巨龍沒有飛向宮殿，而是直接從偏殿上空掠過。低空，低到格林能看清它腹部鱗片的紋路，能感覺到它飛過時帶起的風壓。窗戶被震得嗡嗡作響，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不過格林沒有讓水灑出來。
海爾凱撒從門口走進來，臉色不太好看。“那是布洛克。”她說，“黑龍，脾氣很差，嘴巴很臭。我跟你說過的。”
“嗯。”格林把茶杯放回桌上，“他飛得很低。”
“他就是故意的。”海爾凱撒走到窗前，看著那條暗色的影子消失在宮殿方向，“他想讓你害怕。他給每個來龍族領地的人類都這麼幹過——有一次他把一個人類使者嚇得從馬上摔下來，然後笑了三天。”
“你覺得我會害怕？”格林看著她。
海爾凱撒轉過頭，看著他的臉。那張臉上沒有恐懼，沒有緊張，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只是平靜地、耐心地看著她，像在等一個不需要回答的問題。
“……你不會。”她說，嘴角彎了一下，“但你至少可以假裝一下。讓布洛克高興高興。”
“我為甚麼要讓他高興？”
“因為他是個小心眼。你不害怕他，他會覺得你在挑釁他，然後他會更生氣，然後在考驗的時候下手更重。”
“那正好。”格林說。
海爾凱撒愣了一下，“正好？”
“他下手越重，我反擊的理由就越充分。”格林轉過身，走回桌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但他不在乎。“龍族的規矩，生死勿論，對吧？”
“對。生死勿論，大部分情況下，會有一方身受重傷，畢竟龍族之間的戰鬥可是能直接獲得領地的。”
都爭奪領地和領地內的寶物了，要是在不拼命一點，到時候都沒有機會了。
“你們龍族有多少半神？”
“我也不知道，雖然上一任龍王帶走了一批龍，但是估計還有不少。他們估計會一個個的找你打，消耗你的體力，這叫甚麼來著？車輪戰？”
“沒事，論消耗能力他們未必有我強。”
“不聊這個了，我上次聊到哪了？”
“額，你的收藏，那個五彩斑斕的寶石。”
“對！我這次帶過來了，你快來看看！”
……
格林這邊的閒聊影響不到龍族宮殿內的低氣壓，龍王盤踞在王座上，俯視著下方的眾多巨龍，毫無疑問全是半神。
龍王看著他們，尾巴在王座邊緣輕輕敲了一下。
“人都到齊了。”他的聲音很沉，像從地底傳上來的轟鳴。“考驗明天開始。”
布洛克往前邁了一步，爪子在黑曜石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龍王陛下，那個人類……真的需要我們全族一起上？”
龍王看著他，沒有說話。
布洛克繼續說：“我不是質疑您的決定。我只是覺得——一個人類，半神巔峰，就算再強，也不至於讓我們一起出手吧？”
“服從命令，布洛克。”
“……遵命，陛下。”
布洛克不在疑問，他瞧不起人類甚至那些低階的龍族，但龍王的命令他不會違抗。無論是龍王古老的血脈還是龍王的實力，在他的觀念中都無法挑剔，簡直是完美的統治者。
因此，他知道龍王為那個人類佈下這樣的挑戰時不由得難以接受。龍王最後也會參與挑戰，布洛克知道那代表的甚麼，那是龍王下達的挑戰，那可是龍王之冕。
雖然機率不大，但是隻有一絲可能，他都難以接受，從第一個千年至今都是最強種族的龍族，竟然有可能被一個人類統治。而且還是一個來路不明的貨色……
這簡直不可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