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王的鼻孔裡噴出一股熱氣，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一道白霧。他的爪子不自覺地收緊，在黑曜石地面上刮出幾道白色的痕跡。
但他沒有動。
他是龍王，他不能因為“女兒喜歡一個人類”就失去理智。之前在人類帝國不能，在龍族領地裡面更不能。龍族的長老們在看著他，幾十條巨龍在看著他，整個龍族都在看著他。
他必須保持威嚴。
但他的寶貝女兒被一個臭男人拐走了，自己好想把格林燒成灰，但他不能，因為他是龍王。現在，龍王第一次覺得“龍王”的地位有點不好。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等半神到齊。等考驗開始。
到時候，他會讓那個男人知道——龍族的公主，不是那麼好拐的。
第二天。
海爾凱撒又來了。這一次是清晨，格林還沒有起床。她推開門的時候，他正站在窗邊，外套披在肩上，手裡拿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你這麼早就醒了？對哦，你好像不用睡覺。”海爾凱撒走進來，手裡拎著一個布包。她把布包放在桌上，解開，裡面是幾塊麵包和一小罐蜂蜜。“給你帶的。人類的食物，龍族做不出來這種東西，我專門讓人去買的。”
“直接飛過去買的？”
“當然，你們人類不是有那個甚麼前哨站之類的東西嗎？在那裡換的，不過按照那個護衛的說法，那些人類看到他過去就直接跑了，根本沒有來得及解釋。他只好把東西放在原地，然後把這些食物拿走了。”
“那估計是被嚇走了。”
“膽子真小，不像你，敢一個人前往龍族領地。”
“承蒙誇獎。”
格林拿起一塊麵包，掰開，抹上蜂蜜。蜂蜜在熱麵包上化開，沿著裂縫往下淌，他用手指接住，舔了一下。
“甜的。”
“廢話，蜂蜜當然是甜的。”海爾凱撒在他對面坐下，雙手撐著下巴，看著他吃。
格林吃了一口，嚼了兩下，嚥下去。他抬起頭，看到海爾凱撒盯著他看，目光裡有一種他沒見過的東西——不是喜歡，不是依賴，是更深的、更接近於“我在確認你是真的”的那種專注。
“你不吃？”格林問。
“我吃過了。”
“那你看著我幹甚麼？”
海爾凱撒的嘴角彎了一下，“看不行嗎？”
“行，隨便你看。”
壁爐裡的火已經燒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幾塊發紅的木炭，在灰燼中發出微弱的光。晨光從窗戶照進來，和炭火的光混在一起，把整個房間染成暖橙色。
海爾凱撒忽然開口了
“格林。”
“嗯。”
“你知道我為甚麼總往你這裡跑嗎？”
格林放下面包，看著她。
“因為外面的人太吵了。”海爾凱撒說，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長老們、巨龍們、還有那些不知道從哪個山頭冒出來的遠親……他們每個人都在問我問題。‘那個人類是誰？’‘他有甚麼本事？’‘你為甚麼要選他？’‘你知道龍族和人類的區別嗎？’‘你考慮過未來嗎？’”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桌上畫著圈。
“他們問個沒完。好像我做了一個錯誤的、衝動的、不負責任的決定。好像我沒有想清楚。”
她抬起頭，看著格林的眼睛，“但我明明想得很清楚。”
壁爐裡的木炭又亮了一下，然後慢慢暗下去。
格林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他伸出手，把手心裡的蜂蜜擦在她手背上——不是惡作劇，是那種“你話太多了，吃點甜的”的動作。
海爾凱撒低頭看著手背上的蜂蜜，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不是微笑，不是剋制的那種，是真正的、眼睛彎起來的、嘴角翹起來的、整個人都在發光的笑。
“你幹嘛？”她笑著縮手，但格林握住了她的手腕，沒有讓她縮回去。
“讓你嚐嚐。”格林說。
海爾凱撒低下頭，舔了一下手背上的蜂蜜。她的舌尖碰到面板的時候，眼睛抬起來看了格林一眼。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狡黠、挑釁、還有一點點的、藏不住的溫柔。
“甜的。”
“廢話。”格林松開她的手腕，重新拿起麵包，“蜂蜜當然是甜的。”
海爾凱撒笑出了聲。她的笑聲在空曠的偏殿裡迴盪，撞在四面黑曜石牆壁上，彈回來，又彈回去。她笑完之後，用魔法將手背擦乾淨，站起來。
“我走了，待會兒長老們要開會，我得去跟著我父親說一聲，畢竟我已經缺席有一段時間了。”
……
龍族大殿。
海爾凱撒走進去的時候，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大殿兩側盤踞著十幾條巨龍——不是全部，只是那些已經提前趕回來的半神和長老。他們的眼睛在黑暗中發著光，從琥珀金到暗血紅不等，幾十雙同時注視著走進來的龍族公主。
海爾凱撒沒有看他們。她走過大殿中央，步伐不快不慢，下巴微微揚起，肩膀開啟，姿態從“在格林面前的放鬆”切換成了“龍族公主的儀態”。
龍王盤踞在王座上，看著她走過來。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她嘴角的弧度還沒有完全消退。那種在某個地方待了很久、離開之後嘴角還沒有來得及放平的弧度。
龍王的眼睛眯了一下。
“父親。”海爾凱撒站在王座下方，微微頷首。
“嗯。”龍王的聲音很沉，像從地底傳上來的轟鳴。“又去偏殿了？”
大殿裡的空氣凝固了一瞬。兩側的巨龍們交換了一下眼神——那些發光的眼睛眨了幾下，尾巴在地上輕輕拍打，發出細碎的聲響。
海爾凱撒沒有迴避，她抬起頭，看著父親的眼睛。
“是的。”
龍王看著她，看了好幾秒。他的尾巴末端的尖刺輕輕敲擊著王座邊緣，發出有節奏的、像心跳一樣的聲響。
“那個格林，你就真的這麼喜歡？”
大殿裡更安靜了。安靜到能聽見火炬燃燒的噼啪聲，安靜到能聽見龍族們屏住呼吸的聲音。
海爾凱撒站在那裡，被幾十雙發光的眼睛注視著，被十幾個半神級別的氣息壓迫著。
她沒有低頭，甚至有點高興地說道……準確來說是向族人們宣佈：“是的。”
“……”
如果海爾凱撒看得到的話，她就能夠發現在他說出了短短的兩個字之後，一種名為怒氣值的東西正在他父親的腦袋上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