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族宮殿很安靜，不是空曠的安靜，是那種——太多強大的存在聚在一起、反而形成了一種壓抑的沉默。
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面，沒有風，沒有浪，但海水是黑的，深處有甚麼東西在翻湧。
宮殿的內部比外部更加震撼。
龍骨搭成的穹頂高得看不到頂，暗金色的礦石嵌在骨骼的縫隙裡，發出幽暗的光，像一隻只半閉的眼睛。
地面是整塊的黑曜石，打磨得光滑如鏡，能照出人影。兩側立著巨大的石柱，柱身雕刻著龍族的歷史——建立領地、與深淵的戰爭、嘗試飛躍世界心臟……每一幅浮雕都在講述一個早已逝去的時代。
而在這座宮殿裡，站滿了龍。
不是人類形態的龍，是真正的、原初形態的龍。巨大的身軀盤踞在兩側的高臺上，鱗片在礦石的光芒下泛著冷光，有的如青銅，有的如銀月，有的如深夜。
他們的眼睛——豎瞳、金色、銀色、紅色——全都盯著同一個方向。
盯著格林。
格林走在宮殿中央的黑色石板上，腳步不疾不徐。海爾凱撒走在他旁邊，比他靠前半個身位，下巴微揚，像在向整個龍族宣告：這是我帶回來的人。
她的頭髮在宮殿的幽光裡顯得格外醒目，像一團移動的紫色火焰。
格林的目光從那些巨龍身上掃過，半神的氣息密密麻麻，似乎有十幾個，成年的龍則是更多。龍族是成長到完全體就能成為半神的種族，這裡的半神數量放在人類世界足以顛覆一個國家。
但在龍族領地，這只是正常。
他收回目光，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這還算是在預料之中。
海爾凱撒說的那幾個長老，他大概認出來了。左側高臺上，一隻灰色的老龍盤在最高的位置，眼皮耷拉著，像是快要睡著了，話最多的那個。
他旁邊，一隻銀龍安靜地蜷著，目光平靜如水，但那雙眼睛一直在跟隨格林的步伐，甚麼都看在眼裡卻甚麼都不說的那個。
右側，一隻黑龍半臥在石柱旁邊，鱗片上有一道道戰鬥留下的疤痕。他的豎瞳眯成一條細線，盯著格林的目光毫不掩飾敵意。
格林沒有在意，他的目光落在了宮殿最深處的王座。
說是王座，其實更像一座小山。巨大的龍骨拼接而成的座椅，表面覆蓋著暗金色的鱗片——不是裝飾，是真正的龍鱗，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邊緣鋒利如刀。
王座上盤踞著一條金色的龍，正是格林的岳父，也是龍王。
宮殿裡安靜得能聽到礦石燃燒的聲音。
然後龍王睜開了眼睛。
金色的豎瞳，像兩顆燒紅的炭。他看著格林，目光從格林的臉上掃到腳底，又從腳底掃回臉上。那種目光不是打量，是掂量——像在稱一件貨物的重量。
格林站在那裡，沒有躲閃，沒有低頭，沒有任何“臣服”的姿態。他只是看著龍王，目光平靜，像在看一座山。
龍王先開口了，“格林……我沒想到你會提前過來。”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整個宮殿都在震動。那種聲音不是從喉嚨裡發出來的，是從胸腔裡、從骨頭裡、從每一片鱗片下面擠出來的，像遠處的雷鳴。
他的語氣漫不經心，但他的眼睛不是漫不經心的。那雙金色的豎瞳從格林身上移開，落在海爾凱撒身上。然後——就沒有再移開過。
格林看著龍王。他能看到那雙橙紅色的瞳孔裡翻湧著的東西——不是憤怒，是更復雜的、更接近於“我的寶貝女兒被這個可惡的男人拐走了我好想直接開打但我不能因為我是龍王我要保持威嚴”的東西。
格林見過這種眼神。在人類的父親臉上，在獸人的族長臉上，在精靈的長老臉上……不同種族，不同形態，但那種“看拐走女兒的傢伙”或者說“想要殺一個人”的眼神，是跨物種的通用語言。
這是很容易理解的，也是藏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