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要去哪裡?”
“就……那邊。”海爾凱撒指了指山谷東側的一片區域,“那裡有一個湖,湖水是溫的,冬天不會結冰。小時候我經常去那裡。”
“小時候?”
“……其實來找你之前也去過。”海爾凱撒的聲音小了一點。
格林沒有回頭,但他的肩膀動了一下——像是在笑,但沒有出聲。
他們沿著山脊往下走,岩石在腳下發出細碎的聲響。風從谷底吹上來,帶著硫磺味和水汽。遠處,龍族宮殿的輪廓越來越清晰,巨大的龍骨穹頂在灰藍色的天空下泛著暗金色的光。
海爾凱撒走在格林身後,看著他的背影。她的耳朵還是紅的,顯然不是因為冷的。
溫湖比格林想象的要大。
不是那種山間小水潭的“大”,是真正的、一眼望不到對岸的“大”。湖面蒸騰著白霧,像一鍋永遠不會冷卻的湯。霧氣在水面上翻滾、聚散,把遠處的山巒模糊成深淺不一的灰色剪影。
水是藍綠色的,靠近岸邊的地方能看見湖底的石頭——光滑的、被溫泉打磨了千百年的石頭,顏色從乳白到深灰不等。
海爾凱撒站在湖邊,靴尖踩在水邊最圓的那塊石頭上,雙手插在衣服口袋裡,下巴微微揚起。她的頭髮在霧氣裡顯得有些毛躁,幾縷碎髮貼在臉頰上,被她隨手撥到耳後。
“怎麼樣?”她問,語氣裡帶著一點藏不住的得意,“比你們人類的那些澡堂子強多了吧。”
格林沒有回答“強不強”的問題。他蹲下來,把手伸進湖水裡。水溫剛好,不燙手,是那種可以泡一整天的溫度。水從指縫間流過,帶著一股淡淡的礦物味道。
“這是火山地熱。”海爾凱撒在他身後說,“下面有一座活火山,但別擔心,它幾萬年沒噴過了。不過就算噴了也燒不死我們,說不定還很好玩,畢竟被岩漿衝到天空甚麼的我都沒經歷過呢。”
格林站起來,把手上的水甩掉。他轉過身,看著海爾凱撒。她的表情比平時放鬆——不是那種在人類王國時的、帶著一點防備的放鬆,是真正的、回到自己地盤之後才會有的鬆弛。
她的肩膀沒有繃著,嘴角的弧度不是刻意擺出來的,就連站姿都更隨意了,重心偏在一條腿上,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樹。
“你剛才說長老。”格林說。
海爾凱撒“啊”了一聲,像是剛想起來還有這回事。她把腳從石頭上收回來,轉過身面朝湖面,背對著格林。
“有幾個老古董,都是我父親那一輩的。”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不是緊張,是那種提到長輩時自然而然壓低的聲音,“你應該會見到的。畢竟你是以……呃……我的伴侶身份來的,他們總得出來看看。”
“你的伴侶”三個字她說得很快,快得像要把它們吞回去。
“一個叫哈康。灰龍,年紀最大,話最多。他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坐在宮殿裡喝茶,然後跟每一個路過的人講‘當年我和你父親……’”
海爾凱撒學了一個捋鬍子的動作,但沒有鬍子可捋,手指在空氣裡抓了一把,又放下來,“你見到他的時候,不用說話,聽著就行。他不需要你回應,他只需要你在那裡。”
“還有一個叫艾斯特。銀龍,女的,很安靜。她不喜歡說話,但她甚麼都看在眼裡。小時候我偷吃龍晶果被她發現了,她沒有告狀,只是看了我一眼——就一眼,我嚇得三個月沒敢再偷。”
海爾凱撒的手指在口袋裡動了一下,像是想起了甚麼不太愉快的回憶,“你見到她的時候,不要盯著她看。她不習慣。”
格林點了點頭,沒有問“為甚麼”。龍族有龍族的規矩,就像人類有人類的規矩。他來這裡是客,客隨主便。
雖然這裡的客和主可能隨時會打起來。
“還有呢?”
“還有一個叫布洛克的。”海爾凱撒的語氣變了一點,多了一絲不耐煩,“黑龍,脾氣很差,嘴巴很臭。他不喜歡人類,也不喜歡半龍,甚至不怎麼喜歡那些低等的純血龍——除了他自己和龍王,他肯定會刁難你。”
她說“刁難你”的時候,回頭看了格林一眼。那一眼裡有擔憂,但更多的是一種“我相信你能搞定”的篤定。
格林看著她,沒有說“我能應付”或者“不用擔心”。他只是點了點頭,像在說“我知道了”。
海爾凱撒收回目光,重新面朝湖面。沉默了幾秒,然後她的肩膀動了一下——不是緊張,是在組織語言。
“上一代龍王帶著眷屬飛躍世界心臟的時候,全都死了。”
她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跟她無關的事。但她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了,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這是人盡皆知的事情。我父親、我母親的許多族人、還有很多龍族的精銳……都在那一次裡沒了。”
格林沒有說話,他站在她旁邊,隔著兩步的距離。
“所以現在龍族的長老,都是我父親那一輩的——不是因為他們是精銳,是因為他們沒有去。他們留下來了,所以活下來了。”
海爾凱撒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弧度,“有時候我在想,他們看著我長大的時候,到底在看甚麼。”
風吹過來,湖面上的白霧翻滾了一下,露出底下深藍色的水。
“但我不在乎了。”海爾凱撒轉過身,面對著格林。她的眼睛在霧氣裡顯得格外亮——不是淚,是那種“我已經想清楚了”的光。
“宿敵之前沒有魔力的時候都很強。那時候我的攻擊連你的衣角都碰不到,你在龍族領地裡來去自如,那些老傢伙拿宿敵沒辦法。”
格林的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
“現在你有了魔力。”海爾凱撒繼續說,“而且你有我的逆鱗。”
她的手從身側抬起來,放在自己胸口——不是那個位置,是鎖骨下方,逆鱗所在的位置。隔著衣服,格林能看到那裡有一個微微的凸起,那是海爾凱撒給他的信物,也是她的命脈。
“有逆鱗在,那些龍族怎麼樣也會留著點情面。”她的下巴抬得更高了,“而且——龍族的未來可是我說得算!我可是這個龍族最天才的龍!”
這句話她說得很大聲,大聲到湖面上的霧氣都震了一下。遠處的山壁傳來回聲:“說得算……說得算……算……”
格林看著她。
海爾凱撒站在那裡,紅髮在霧氣裡像一面旗幟。她的表情是驕傲的、不服輸的、帶著一點“我知道你可能覺得我在吹牛但我說的是事實”的倔強。但她的耳朵尖是紅的——不是霧氣蒸的,是別的甚麼。
“最天才的龍。”格林重複了一遍。
“你有意見?”海爾凱撒瞪他。
“沒有。”格林說,“只是記得上次有人說自己是‘最天才的龍’,然後在空中轉了三圈,撞到了地上——”
“你能不能別提那件事!”
海爾凱撒的臉紅透了。她轉過身,大步往湖邊走,靴子踩在石頭上發出“咚咚咚”的聲響。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轉過身,指著格林。
“你再提那件事,我就把你扔進湖裡!”
格林看著她。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眼睛彎了一下——那種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彎。
“你不會的。”他說。
“為甚麼?”
“因為你打不過我,說不定我輕輕一推掉進湖裡的反而會是你。”
海爾凱撒的嘴巴張了一下,又閉上。她想反駁,但找不到反駁的話。因為他說的是事實。之前打不過,這次——有了逆鱗和魔力之後,更打不過了。
她咬了一下嘴唇,轉過身,蹲在湖邊,用手撥水。水花濺起來,落在她手背上,順著指縫流下去。
格林走過去,站在她旁邊。他低頭看著她——蹲在湖邊的、紫發的、耳朵尖還是紅的龍族公主。
“海爾凱撒。”
“幹嘛?”
“你父親那一輩的事,”格林說,聲音很平,“不是你的責任。”
海爾凱撒的手指停在水裡。
“我知道。”她說,聲音很小,小到差點被風聲蓋過。然後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轉過身,面對著格林。
“走吧。”她說,“再不走,那些老傢伙真的要派人來找了。到時候看到我們在這裡——‘唔——年輕人啊,不守時,不懂得尊重傳統’。”
她又學起了老龍的口吻,但這一次聲音裡帶著笑意。
格林點了點頭。
兩個人沿著湖邊走,往山谷的方向。海爾凱撒走在前面,格林跟在後面。走了幾步,海爾凱撒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格林。”
“嗯。”
“謝謝你陪我來。”
格林看著她,沒有說“不用謝”或者“這是我該做的”。他只是點了點頭,然後伸出手,手心朝上。
海爾凱撒看了一眼他的手,又看了一眼他的臉。
“你這次又想拉我?”
“你不想被拉?”
海爾凱撒沒有回答,她把手放上去,手指扣住他的指縫。
“走吧。”她說,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
兩個人沿著湖岸走遠。霧氣在他們身後合攏,把溫湖重新藏起來。遠處,龍族宮殿的龍骨穹頂在灰藍色的天空下泛著暗金色的光,像一隻沉睡的巨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