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嗎?”
山眠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多了一點甚麼——不是愧疚,是一種更慢的、更沉的確認。
“當然很久。”哈塔重複,然後她的目光終於落在格林臉上。
“你是山眠的朋友?”她問。
“算是。”格林說。
“哦。”哈塔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表情沒有多少波動,還是那副興高采烈的樣子。
山眠的朋友,就是她的朋友。這個邏輯很簡單,不需要更多理由。
“進來吧。”哈塔側身讓開,手裡的帽子隨意地往頭上一扣——歪的,羽毛朝著左邊,齒輪朝著右邊。“店很小,但站兩個人還是可以的——三個人有點擠,不過沒關係,擠一擠暖和。”
格林拎著山眠跨進店門。
四面牆壁上掛滿了帽子——大的、小的、高的、矮的、裝飾著羽毛的、鑲嵌著齒輪的、綴滿假花的、樸素得只剩一圈帽簷的。
每一頂都帶著某種奇異的、不合時宜的美感。櫃檯後面有一張椅子,桌子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茶碟旁邊散落著幾根羽毛、一小罐漿糊、和一把歪歪扭扭的剪刀。
哈塔關上門,轉過身,目光在格林和山眠之間轉了一圈。然後她走到山眠面前,伸出手,很自然地把山眠從格林手裡接了過來。
動作很輕,很體貼,像在照顧一個需要被安頓的孩子。
“不要拎著了,”哈塔說,語氣溫柔得不像在跟一個成年人說話,“讓她好好睡。睡醒了再拎也不遲。”
她扶著山眠的肩膀,把她引到櫃檯後面的椅子上。山眠的身體軟得像棉花,被哈塔一扶就順勢坐了下去,整個人陷進椅子裡,尾巴搭在扶手上,耳朵趴下來。
山眠覺得有點不太高興,嘴巴也微微嘟了一下。但她太困了,困到連不高興都維持不了多久,很快就被睡意吞沒了。
哈塔低頭看了山眠一眼,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淺,很淡,帶著一種“得逞了”的、不易察覺的滿足。她伸出手,把山眠的尾巴從扶手上拿起來,搭回她腿上,動作溫柔得像在照顧一個嬰兒。
然後她轉過身,對著格林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好了,她睡著了。現在——”哈塔的聲音還是那種充滿激情的調子,但她的眼睛比剛才亮了一點,“你想看看我的帽子嗎?”
格林看了山眠一眼。那隻睡鼠已經徹底進入了夢鄉,尾巴垂著,耳朵趴著,對周圍的一切毫無知覺。
哈塔把她從自己手裡“解救”出來的那個動作——表面上是體貼,但格林注意到,哈塔放山眠下去的時候,手指在山眠的手腕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後才鬆開。
小心思,不太明顯,但存在。讓閨蜜遠離一個好看的陌生男人——哪怕這個男人是閨蜜帶來的——這種心思,藏在“體貼”的面具下面,剛剛好。
格林沒有點破,只是點了點頭:“看看。”
哈塔的眼睛亮了一下,她轉身,推開櫃檯旁邊的一扇小門——那扇門之前被一堆帽子遮住了,格林沒有注意到。
“這邊走。”
哈塔推開門,走了進去。
格林跟在她身後。跨過門檻的那一刻,他的腳感變了——不是踩在木板上的感覺,而是踩在一種更軟、更沉的材質上,像是厚地毯,又像是某種活的苔蘚。
他立刻抬起頭,空間變了。
從外面看,這間帽子店小得像個鞋盒。
但此刻他站在一個寬敞的大廳裡,天花板高得需要仰頭才能看到盡頭,牆壁上掛滿了帽子——不是幾十頂,是幾百頂、幾千頂。它們從地面一直排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像是帽子組成的森林。
大廳的盡頭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不是巷子的牆壁,而是一片安靜的花園。花園裡種著不知名的花,花瓣是藍色的,在微風中輕輕搖晃。
“空間魔法。”
哈塔站在他前面幾步遠的地方,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轉過身來看著他。她的笑容還是那種慢慢的、夢囈般的樣子。
“嗯,”她說,“外面太小了,裝不下這麼多帽子。所以我把裡面變大了。”她頓了頓,歪了一下頭,“不是我想的——是帽子們想的。它們說,哈塔,你太擠了,給我們多一點地方。然後這個地方就變多……哦不,變大了。”
她說話的時候,手指在空氣中畫了一個圈,像是在描摹甚麼看不見的東西。
格林的目光在大廳裡轉了一圈。空間魔法的痕跡很明顯——牆角的魔力波動、天花板上的空間摺疊節點、地板上的延伸錨點。手法不算精緻,但很紮實,有一種“管它呢反正能行”的粗獷感。
格林想起了古琳達,那個白髮魔女,空間魔法的大師,同時也是他見過的最神經大條的人之一。而且為了看看邊界的戰鬥還進行了超遠距離的空間傳送,導致自己上氣不接下氣的,她們兩個或許會有一點共同語言。
“你認識古琳達嗎?”格林問。
哈塔眨了眨眼睛,想了想:“古琳達?不認識。名字好聽——像一種花,或者一種蛋糕。”她歪了一下頭,“是戴帽子的嗎?”
“不戴。”
“哦。”哈塔點了點頭,語氣裡沒有遺憾,也沒有好奇。她只是接受了這個資訊,然後把它放在一邊,注意力已經被別的東西吸引走了。
她走到一面牆前,從上面取下一頂帽子,捧在手裡,轉身給格林看。
這頂帽子很大,帽簷寬得像一把小傘,裝飾著一圈枯萎的玫瑰。玫瑰是乾花,顏色已經從深紅褪成了暗褐,但花瓣的形狀還在,像被時間凝固住了。
“這頂,”
哈塔說,聲音輕得像在哄一個孩子,“我做了一個春天。玫瑰是等來的——等它們開,等它們謝,等它們幹。帽簷是我剪壞的,本來應該圓,剪成了波浪。”
她把帽子舉到格林面前,棕綠色的眼睛從帽簷後面露出來,亮亮的,“你覺得怎麼樣?”
格林看了一眼那頂帽子。枯萎的玫瑰,波浪形的帽簷,做工不算精緻,但有一種奇怪的、獨特的美感。
“不錯。”
哈塔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是誇張的笑,是一種慢慢的、滿足的弧度。
“不錯。”哈塔重複了一遍,把帽子重新掛回牆上,手指在帽簷上多停留了一瞬,“當然不錯!我做這頂帽子的時候花了最長的時間,結果三月兔那傢伙竟然說不好看,還好還是有行家的。”
哈塔轉身,繼續往裡走。格林跟在她身後,走過並觀察一排排帽子,走過那扇巨大的落地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