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看著山眠的表情,嘴角彎了一下。“山眠。”
“嗯?”她還在盯著他看。
“哈塔在哪裡?”
山眠的眉頭皺了一下,這個名字從她混沌的腦海裡浮上來,像是從很深的水底撈出來的石頭。她努力地、艱難地把目光從格林臉上移開,想了想。
“哈塔……”她的聲音拖得很長,每個字都像是從棉花裡擠出來的,“她在一個屋子裡面……賣帽子……”
“甚麼樣的屋子?”
“嗯……很小的……不對……又很大的屋子……在一個巷子裡……”山眠的目光又飄回格林臉上,然後又艱難地移開,“沒有人買她的帽子……一個都沒有……”
格林點了點頭。“三月兔呢?”
“三月兔……”山眠的眉頭皺得更深了,像是在努力撈一個更深處的記憶,“她在……在突破自己的極限紀錄……到處找人……”
“找甚麼人?”
“不知道……”山眠的尾巴晃了晃,“好像是……找人跟她比賽……幹甚麼忘記了……只要能破紀錄就行……”
格林把這些資訊記下來,帽子店、巷子裡、賣不出去的帽子、還有一隻到處找人……比賽的瘋狂兔子。
兔子倒是比較好找,就是不知道為甚麼色慾祭司是阿斯莫蒂絲而不是三月兔了,因為三月兔沒有傳教天賦?不能帶別人入教?
“那就先去找哈塔。”
格林把紙袋遞到山眠面前,山眠的目光立刻被吸引過去,雙手捧住紙袋,像捧著一件珍貴的寶物。她低頭咬了一口糕點,奶油沾在嘴角,臉上露出一種極致的、純粹的滿足。
格林拎著她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他發現山眠不吃了。她捧著紙袋,目光從糕點移到了他的臉上,就那麼盯著看,嘴角還沾著奶油,尾巴在身後輕輕晃著。
“怎麼了?”格林問。
山眠沒有回答。她只是盯著他看,淺褐色的眼睛亮亮的,像是看到了甚麼比糕點更吸引人的東西。
格林沒有再問,繼續往前走。
山眠在他身側,一邊吃著糕點,一邊盯著他看。她的耳朵豎著,尾巴晃著,整個人散發著一種“雖然很困但這個好看的人比睡覺更有吸引力”的奇異氣息。
晨光落在兩個人身上,落在他黑色的衣袍上,落在她蓬鬆的尾巴上。
格林走得不快,但很穩。
帽子屋哈塔。一個在巷子裡賣帽子、沒人買的帽匠。箱庭茶會三人組之一。他記得她的帽子——大得離譜,裝飾誇張,每一頂都像是從瘋子里長出來的。
他嘴角彎了一下。
山眠在他身側,看著那個弧度,手裡的糕點差點掉了。她趕緊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繼續盯著看。
“怎麼了?”格林又問了一次。
“沒……沒甚麼……”山眠含含糊糊地說,耳朵趴下來一瞬,又豎起來,“就是……你笑起來好好看……”
格林沒有說話,只是繼續往前走。但山眠注意到,他嘴角那個弧度好像深了一點點。
山眠把最後一口糕點塞進嘴裡,舔了舔手指,然後繼續盯著格林看。她的尾巴在身後晃得比剛才更歡了,耳朵豎得直直的,整個人掛在他身側,像一隻被拎著但完全不想跑的小動物。
睏意還在。糕點的香味還在。但此刻,她覺得這個拎著她的人,比糕點和睡覺加起來都更有吸引力。
她不知道為甚麼會這樣。但她不想去想為甚麼。
巷子很深,兩邊的牆壁上爬滿了藤蔓,陽光被切割成細碎的片段,落在石板路上。格林拎著山眠往裡走,腳下的石板有些鬆動了,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山眠掛在他身側,紙袋已經空了,手指上還沾著奶油。她的眼睛半睜半閉,尾巴垂著,但耳朵豎著——在捕捉甚麼聲音。
“就是這裡。”她含含糊糊地說,下巴朝前面點了點。
格林停下來。
他面前是一扇很小的門,門框窄得只夠一個人側身進入。門板上釘著一塊歪歪扭扭的招牌,上面用褪色的漆寫著幾個字:“哈塔帽子屋”。
招牌下面掛著一頂樣品帽,小得像是給老鼠戴的,積了一層灰。
門是關著的,但裡面有聲音傳出來。很輕,像是有人在自言自語。
格林抬手敲了三下,聲音停了。安靜了片刻,然後門後面傳來一陣窸窣的響動——像是布料摩擦、椅子挪動、還有甚麼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
門開了一條縫。一隻眼睛從縫裡看過來——棕綠色的,瞳孔很大,被劉海遮住了一半。那隻眼睛眨了眨,先是看了格林一眼,然後往下移,落在他身側的山眠身上。
門猛地被拉開了。
“山眠!”
哈塔站在門口,棕綠色的頭髮蓬鬆得像是剛被風吹過,劉海斜斜地遮住半隻眼睛,露出另一隻亮得有些過分的眼。
她穿著一件深色的紳士外套,剪裁考究但皺巴巴的,領結歪到了一邊,襯衫的袖口捲到小臂,露出細瘦的手腕。
她的頭頂戴著一頂帽子,手裡也拿著一頂——一頂很小的、裝飾著羽毛和齒輪的禮帽,被她攥得有些變形了。
她的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有些誇張的笑容,整個人像是一盞突然被點亮的燈。
“你來了!你終於來了!我就知道你會來——我算過的,用茶葉渣算的,用帽子的針腳算的,還用——”她的目光落在格林拎著山眠的手上,頓了一下,“——你為甚麼被拎著?”
山眠眨了眨眼睛,聲音沙沙的:“困。”
“哦。”哈塔點了點頭,表情認真得像是在確認一個物理定律,“困。那確實。你總是困。”
她沒有再追問。她甚至沒有多看格林一眼——至少在最初的那幾秒裡沒有。她的注意力全在山眠身上,雙手捧著手裡的禮帽,臉上的笑容收了一瞬,又放大了。
“你睡了多久?”她問。
“不知道……”山眠的聲音飄著。
“很久,”哈塔替她回答,“很久很久。茶涼了,蛋糕硬了,我幫你數過——數了一百……可能沒那麼久,但肯定有二十四個日出,後來數亂了。因為有一天下了雨,沒有日出,從那以後就亂了。”
哈塔的語速很快,每個字都像是從某個急促的源頭湧出來的,沒有停頓,沒有猶豫。格林注意到她說話的時候,手指在帽簷上不停地撥弄著那根羽毛,把它撥正,又撥歪,再撥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