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牽著洛維薩的手，穿過走廊。
她的手很小，被他握著，指節微微蜷著，像一隻被人從殼裡哄出來的小動物，還不太確定外面的世界安不安全。
格林沒有握得很緊，但每次她的手指有縮回去的跡象，他就會輕輕收緊一下，像是說“我在”。
洛維薩低著頭，腳步跟著他的節奏走，腦子裡還在翻湧剛才那個畫面：她主動做的，她主動舔了格林的嘴唇，她把手指插進他頭髮裡了。她整個人掛在他身上，像一株不要臉的藤蔓。
活了那麼久，她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臉皮可以薄成這樣，也可以厚成這樣
洛維薩偷偷抬眼看了格林一下，他的側臉在晨光裡很好看，下頜線清晰，嘴角還彎著一個小小的弧度。依舊是那種平淡而溫和的笑容，雖然給人一種溫和的感覺，但是看不出來格林是甚麼情緒和想法。
洛維薩把目光收回來，盯著地面。然後她的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我為甚麼會主動？
她開始認真地、一條一條地分析：
第一，是格林先笑的。他笑的時候眼睛彎彎的，聲音從嘴唇傳到她嘴唇上，震得她整張臉都在發麻——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有甚麼東西從身體深處被喚醒了，她控制不住。
第二，是他先說“夠了”的。他說“夠了”的時候聲音啞啞的，帶著一種她從來沒聽過的壓抑。那種壓抑讓她覺得……不夠
第三——
洛維薩的腳步頓了一下。
不對。怎麼想都是格林的問題。是他先把她拉進懷裡的，是他先低頭親她的，是他先說“再親下去要出事”的——那種話說出來，不就是讓人想繼續親嗎？
對，就是格林的問題。他笑著引誘她的，一定是這樣，結論和剛剛的一樣！
洛維薩找到了答案，腳步重新輕快起來。
格林低頭看了她一眼。
“在想甚麼？”
“沒甚麼。”洛維薩說，語氣突然變得理直氣壯了起來。
格林沒有追問，他們走回餐廳門口的時候，洛維薩聽到裡面傳來一個軟軟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含糊：“格林……？”
餐廳裡，一個金髮的小女孩正揉著眼睛站在那裡。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睡衣，裙襬到膝蓋，露出一截細嫩白皙的小腿。
頭髮是那種很淡很淡的金色，散在肩頭。她的眼睛還沒有完全睜開，睫毛一顫一顫的，整個人像一隻剛從窩裡爬出來的小貓。
小紅帽。
洛維薩見過她幾次，知道她是格林身邊最早的人之一，知道她在格林心裡的位置——不是“之一”，是“之一”裡很特別的那個。
但洛維薩從來沒有在這麼近的距離、這麼安靜的時刻，仔細看過她。
小紅帽揉完了眼睛，目光落在格林身上，然後看到了他身邊的洛維薩。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的目光在洛維薩身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洛維薩差點沒注意到。
然後小紅帽笑了，那個笑容很輕，很乖，嘴角微微彎起來，露出一點點牙齒。
不是外人面前冷冰冰的樣子，是一種自然的、放鬆的、看到想看到的人時才會有的笑。
洛維薩突然覺得，這個女孩笑起來的樣子，和她平時給人的感覺不太一樣。小紅帽給她的印象一直是——安靜的、不說話的、存在感不強的人。但此刻她笑起來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點亮了一樣。
“早。”小紅帽說，聲音還是軟軟的。
格林走過去，伸手在她頭頂揉了一下。小紅帽沒有躲，反而微微眯起眼睛，兩個人都表現得很熟練。
“怎麼起這麼早？”格林問。
“發現你不在旁邊，”小紅帽說，然後補充了一句，“然後就醒了。”
理由很簡單，但是洛維薩聽起來總是感覺怪怪的
“我陪人吃早餐，算是了招待一下，同時做一下你們的早餐。”格林的手在她頭頂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朝洛維薩的方向示意，解釋直接更早起來的原因。
小紅帽順著他的目光看過來，對洛維薩點了點頭。“早。”又說了一遍。這次是對洛維薩說的。
洛維薩回了一個點頭。“早。”
小紅帽“哦”了一聲，目光在兩個人之間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她沒有問甚麼，只是又笑了一下，然後走進餐廳，在桌邊坐下來。
洛維薩注意到她坐下來的時候，下意識地勾了一下領口，低頭看了一眼。
那個動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洛維薩正好在看，根本注意不到。但洛維薩注意到了，而且她注意到小紅帽在看甚麼——
她自己在看自己的胸口，洛維薩愣了一下，然後意識到：小紅帽在看的是——柔軟。
洛維薩的目光不自覺地也飄了過去，然後又飛快地收回來。她覺得自己好像發現了甚麼不該發現的事情，臉又開始發燙。
小紅帽沒有注意到洛維薩的目光。她勾完領口，坐下來，雙手撐著下巴，腦子裡開始轉一些有的沒的。
箱庭的時候，她對外界幾乎沒甚麼感覺。痛覺、觸覺、溫度——那些東西對她來說都是模糊的、隔著一層甚麼的感覺。
但自從格林把她從那個狀態里拉出來，她的身體就一天比一天正常，正常到她有時候會忘記，自己曾經是一個連“疼”都感覺不到的人。
現在她甚麼都能感覺到了。
早晨的空氣是涼的，椅子是硬的，茶杯是溫的。格林看她的時候，她的心跳會變快。格林叫她名字的時候，她的耳朵會發癢。
還有那些更私密的時刻，小紅帽的思緒再次飄了一下：
格林喜歡聽她發出聲音。她發現了這件事，是在某一次他抱著她的時候。她只是輕輕地“嗯”了一聲，他的動作就停了一下，呼吸明顯重了。
從那以後，他就喜歡在親密的時候故意做一些動作，就為了聽她那些控制不住的聲音。
……惡劣的傢伙……真的是太惡劣了。
小紅帽想到這裡，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她不是真的在抱怨，她知道格林喜歡甚麼，她也願意給他。
因為那些聲音是真的。她的反應是真的。她不是箱庭裡那個甚麼感覺都沒有的、空洞的殼子了。她是一個有體溫的、會臉紅的、會忍不住發出聲音的普通的少女。
這是他給她的。
想到這裡，小紅帽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柔軟。
她勾了勾衣領，看著那片柔軟的弧度，心裡冒出一個小小的、滿足的念頭：這是她少數滿意的地方了。
她不知道為甚麼會這樣——明明之前的身體不是這樣的，在這個身體自然正常就變成了現在的樣子。她曾經問過格林，格林只是笑了笑，說“這樣挺好”他一定知道為甚麼，但他不說。
小紅帽也沒有追問。因為格林說“挺好”，那就是挺好。
她的思緒又飄到了別的地方。
格林現在的靈魂正在趨於穩定。她知道這件事，因為他的氣息變了——以前的時候，他的氣息有時候會變得很亂，像是有甚麼東西在裡面打架。但現在，那種混亂越來越少，越來越輕，像是在慢慢沉澱。
她不知道具體是甚麼原因，但她知道這和格林有關，格林也在成長。而且格林這個怪物成長得更快，更迅猛，乃至於反常理。
……成長……自己的19歲生日是不是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