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njour! Monsieur, avez-vous vu ma maman?”(法語:您好!先生,您見過我媽媽嗎?)
清脆軟糯的法語從她嘴裡蹦出來,帶著孩童特有的天真爛漫。
羅傑煜在 D 國待了三年,法語早已流利,聽懂了她的意思。
他蹲下身,儘量讓自己的笑容溫和:“Bonjour, petit ange. Ta maman est de quelle taille? Elle porte quoi aujourdhui?”(法語:你好,小天使。你媽媽個子高不高?她今天穿甚麼衣服?)
小女孩歪著腦袋想了想,用不太熟練的中文夾雜著法語回答:“Maman est belle... porte une robe blanche...”(媽媽很漂亮…… 穿白色裙子……)
“白色裙子” 四個字像一道驚雷,劈在羅傑煜的心上。
他猛地抬頭,目光再次掃向出口,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衝出胸腔。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女聲帶著急切,從出口方向傳來,穿透了航站樓的喧囂:
“星星!星星 —— 你在哪裡?”
羅傑煜的身體瞬間僵住,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這個聲音,他聽了三年,唸了三年,夢了三年。
哪怕時隔三年,哪怕隔著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也能一眼認出 —— 那是紀雲遲的聲音。
他緩緩轉過頭,順著聲音的方向望去。
出口處,一個穿著素雅棉麻長裙的女人正快步走來,長髮鬆鬆地挽在腦後,露出纖細的脖頸。
她的臉上帶著明顯的焦急,目光在人群中慌亂地搜尋,正是他找了三年的紀雲遲。
而紀雲遲的目光,也在這一刻,越過人群,落在了蹲在地上的羅傑煜和他面前的小女孩身上。
四目相對。
時間彷彿在這一瞬間靜止了。
航站樓裡的廣播聲、腳步聲、交談聲全都變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剩下兩人之間那道無形的、橫跨了三年時光的連線。
紀雲遲臉上的焦急瞬間凝固,瞳孔驟然收縮,眼神裡閃過一絲震驚,隨即又快速掠過慌亂、錯愕,還有一絲他不敢深究的複雜情緒。
她的臉頰瞬間褪去了血色,只剩下一層薄薄的蒼白,長長的睫毛像受驚的蝶翼,快速顫動了幾下。
羅傑煜蹲在原地,看著近在咫尺的紀雲遲,看著她眼底翻湧的情緒,喉嚨像是被滾燙的沙礫堵住,千言萬語湧到嘴邊,卻最終只化作了一句帶著沙啞的呢喃,在喧鬧的航站樓裡格外清晰:
“雲遲……”
而被叫做星星的小女孩,終於看到了媽媽,立刻掙脫羅傑煜的目光,朝著紀雲遲的方向跑去,嘴裡歡快地喊著:“Maman! Maman!”(媽媽!媽媽!)
紀雲遲的目光與他膠著了不過兩秒,便像被燙到一般迅速移開。
她下意識地挺直脊背,抬手將鬢邊散落的碎髮別到耳後,指尖在耳廓上輕輕摩挲,那細微的顫抖洩露了她的慌亂。
原本溫柔漾在眼底的笑意瞬間凝固,像被寒風吹過的湖面,只剩下一層薄薄的冰碴,襯得她臉頰的蒼白愈發明顯。
“媽媽,你怎麼了?” 身邊的星星仰著小臉,圓圓的眼睛裡滿是好奇。
她剛才就注意到不遠處的男人一直在看她們,那道目光太過熾熱,讓她忍不住也跟著打量 。
這個叔叔長得真好看,比身邊的李斯特哥哥還要英氣,尤其是額角未乾的汗珠,讓他多了幾分狼狽的溫柔。
星星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也讓紀雲遲猛地回過神。
她低頭,揉了揉女兒柔軟的發頂,聲音放得極輕,帶著刻意的鎮定:“沒甚麼,星星乖,我們該走了。”
可她的腳步剛挪動半分,羅傑煜已經邁著沉重的步伐朝她們走來。
西裝褲摩擦著地面,發出輕微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兩人過往的碎片上,咯吱作響。
他的目光始終鎖在紀雲遲臉上,貪婪地描摹著她的輪廓,三年未見,她清瘦了許多,下頜線變得愈發柔和,可那雙眼睛,依舊是他記憶裡的模樣,藏著化不開的溫柔,也藏著他讀不懂的疏離。
“好久不見。” 羅傑煜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打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喉嚨的乾澀痛感。
他的目光掠過星星,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這孩子的眉眼,簡直是紀雲遲的翻版,尤其是笑起來時嘴角的梨渦樣。
紀雲遲沒有抬頭,只是將星星往身側攬了攬,像是在尋找一個支撐點。她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飄在喧鬧的航站樓裡:“好久不見,羅醫生。”
羅傑煜看向紀雲遲的目光太過熾熱,帶著毫不掩飾的眷戀與痛楚,直直地釘在他身上。
這副近乎 “對峙” 的模樣,讓不遠處的金髮男人瞬間繃緊了神經。
那男人快步走上前,不動聲色地擋在紀雲遲身側,將她和小女孩護在身後。
他沒有直接與羅傑煜對視,而是轉頭看向紀雲遲,語速平穩地用法語問道:“ Ji, avez-vous besoin daide? Ce monsieur vous dérange-t-il?”(紀小姐,您需要幫助嗎?這位先生在打擾您嗎?)
羅傑煜的眉梢微微一動,“ Ji”—— 他叫她紀小姐,而非妻子。
這個稱謂像一道微光,猝不及防地照進他灰暗的心底。
他下意識地打量著眼前的金髮男人,西裝筆挺,氣質幹練,看向紀雲遲的目光裡滿是專業的關切,而非親密的佔有。
這不是丈夫對妻子的眼神,更像是下屬對上司的敬重與守護。
他不是她的丈夫。
這個認知讓羅傑煜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胸腔裡翻湧的酸澀與絕望淡了幾分,卻又湧上一股新的好奇與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