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沒想到,王江濤會直接用蠢這個字,來形容侯亮平他們的做法。
要知道,侯亮平可是最高檢派下來的,背後還有鍾家撐腰,陳海更是前常務副檢察長陳岩石的兒子,在漢東政法系統裡,背景深厚。
可王江濤,竟然直言不諱地說他們蠢。
王江濤看著祁同偉驚訝的表情,笑了笑,繼續說道:“同偉同志,你想想,劉慶祝是甚麼人?”
“他是山水集團的總會計師,跟著趙瑞龍幹了十幾年,手裡攥著趙瑞龍所有的黑賬,所有的犯罪證據。”
“這種人,能在趙瑞龍身邊待十幾年,還活得好好的,靠的是甚麼?”
祁同偉想了想,說道:“靠的是謹小慎微,守口如瓶。”
“對。” 王江濤點了點頭,說道。
“就是謹小慎微,守口如瓶。”
“他知道自己知道的太多了,多說一句話,多走一步路,都可能給自己招來殺身之禍。”
“所以,他把自己縮在殼裡,不跟任何人接觸,不留下任何破綻。”
“侯亮平他們想靠著秘密監視,就抓到他的把柄,這不是蠢,是甚麼?”
“他們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可實際上,別說趙瑞龍的眼線,就連你的人,都能輕易發現他們的行蹤,更何況是劉慶祝本人?”
“他們越是偷偷摸摸地監視,劉慶祝就越是警惕,越是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他們就越抓不到任何把柄。”
“這就是一個死迴圈。”
祁同偉恍然大悟,連忙說道:“王省長,您說得太對了!”
“我之前就覺得哪裡不對,可就是想不明白,您這麼一說,我徹底清楚了!”
“侯亮平他們這麼做,根本就是南轅北轍,越監視,越沒結果!”
王江濤笑了笑,說道:“想明白這一點,就知道該怎麼做了。”
祁同偉看著王江濤,眼神裡充滿了期待,連忙說道:“王省長,那您覺得,正確的做法,應該是甚麼?我們接下來,該怎麼指導侯亮平他們?”
王江濤看著祁同偉急切的眼神,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京州市的車水馬龍,沉默了片刻。
初秋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他的身上,給他挺拔的身影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
他背對著祁同偉,雙手背在身後,身上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穩和威壓,彷彿整個漢東的局勢,都盡在他的掌控之中。
祁同偉坐在椅子上,屏住了呼吸,不敢打擾王江濤的思考,心裡卻充滿了期待。
他太清楚王江濤的謀略了。
從趙立春病倒,王江濤主持省委工作,短短四天時間,就完成了漢東官場史無前例的人事大換血,徹底瓦解了趙立春經營十二年的權力體系。
再到後來的常委會,他以壓倒性的優勢,徹底擊敗了趙立春,鞏固了自己在漢東的地位。
每一步,都算得精準無比,每一招,都直擊要害。
現在,王江濤既然點破了侯亮平他們的問題,就一定有解決的辦法。
過了足足一分鐘,王江濤才緩緩轉過身,看著祁同偉,一字一頓地說道:“同偉同志,對付劉慶祝這種人,秘密監視是最笨的辦法。”
“正確的做法,是反其道而行之 —— 光明正大地去調查他。”
“光明正大地調查?”祁同偉猛地愣住了,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他原本以為,王江濤會給出甚麼更隱蔽、更巧妙的偵查辦法,可沒想到,王江濤竟然讓他們光明正大地去調查劉慶祝。
這怎麼可能?
祁同偉連忙站起身,看著王江濤,急切地說道:“王省長,這…… 這不行啊!我們之前一直擔心的,就是打草驚蛇!如果光明正大地去調查劉慶祝,傳喚他問話,趙瑞龍肯定會第一時間知道!”
“趙瑞龍心狠手辣,多疑成性!”
“他一旦知道劉慶祝被檢察院調查了,肯定會懷疑劉慶祝反水,把他給賣了!”
“萬一他狗急跳牆,把劉慶祝殺人滅口了,那我們唯一的線索,就徹底斷了啊!”
這不是祁同偉杞人憂天,而是事實。
丁義珍的例子,就擺在眼前。
當初丁義珍剛被抓,還沒等審出甚麼東西,就在看守所裡畏罪自殺了,明眼人都知道,這是趙瑞龍威脅的,就是為了殺人滅口,防止丁義珍把他供出來。
現在,如果光明正大地調查劉慶祝,無疑是在逼趙瑞龍再次動手。
一旦劉慶祝死了,那所有的線索,就都斷了。
祁同偉實在想不明白,王江濤為甚麼會給出這樣一個看似極其冒險的計策。
王江濤看著祁同偉急切的樣子,臉上沒有絲毫的意外,反而笑了笑,擺了擺手,說道:“同偉同志,你先別激動,坐下來,聽我慢慢跟你說。”
祁同偉強壓下心裡的疑惑,重新坐回了椅子上,眼睛死死地盯著王江濤,等著他的解釋。
王江濤走到辦公桌前,重新坐下,看著祁同偉,緩緩說道:“同偉同志,你只看到了打草驚蛇的風險,卻沒有看到,這打草驚蛇背後,藏著的機會。”
“我問你,趙瑞龍最害怕的是甚麼?”
祁同偉愣了一下,想了想,說道:“最害怕的,是他的犯罪證據暴露,被我們抓起來,鋃鐺入獄。”
“對。” 王江濤點了點頭,說道。
“那他的犯罪證據,都在誰的手裡?”
“在劉慶祝手裡。” 祁同偉脫口而出。
“沒錯。” 王江濤說道。
“趙瑞龍所有的黑賬,所有的行賄受賄、偷稅漏稅、侵吞國有資產的證據,都在劉慶祝的手裡,都在他的腦子裡。”
“劉慶祝,就是趙瑞龍最大的軟肋,也是他最大的心病。”
“你剛才也說了,趙瑞龍生性多疑,就算沒有檢察院調查劉慶祝,他也在劉慶祝身邊安插了眼線,為甚麼?”
“因為他從骨子裡,就不信任劉慶祝。”
“他知道,劉慶祝手裡攥著他的命根子,只要劉慶祝鬆一鬆口,他就萬劫不復了。”
“這種不信任,是刻在骨子裡的,是永遠都消除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