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著陳海,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陳海,你知不知道,丁義珍馬上就要開口了?你知不知道,他剛才已經說要說了?你知不知道,這個時候讓律師進來,意味著甚麼?”
陳海的臉漲得通紅。
“猴子,我知道。”
“可是手續是合法的,季檢已經批了,我攔不住。”
侯亮平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看了一眼丁義珍。
丁義珍坐在椅子上,臉上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不是恐懼,不是緊張,是放鬆。
一種如釋重負的放鬆。
他覺得自己要得救了,自然不再開口。
侯亮平的心沉到了谷底。
“讓他進來。”
幾分鐘後,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戴著金絲邊眼鏡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他手裡提著一個公文包,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微笑,看起來溫文爾雅,人畜無害。
“侯局長,您好。”
“我是丁義珍同志的辯護律師,姓周。”
侯亮平盯著他,沒有說話。
周律師也不在意,徑直走到丁義珍面前,在他身邊坐下。
“丁書記,您好。”
“我是您的辯護律師,受您家屬委託,來為您提供法律幫助。”
丁義珍看著他,笑著點了點頭。
周律師開啟公文包,拿出一份檔案,遞到丁義珍面前。
“丁書記,這是委託書,請您籤個字。”
丁義珍接過筆,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周律師收起委託書,然後看著侯亮平。
“侯局長,根據法律規定,我的當事人有權保持沉默。”
“在他沒有完全瞭解案情之前,在他沒有充分準備之前,在他沒有決定如何應對之前——他有權不說話。”
侯亮平的臉色鐵青。
他盯著周律師,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噴出來。
“周律師,是誰安排你進來的?”
周律師的笑容依然職業化。
“侯局長,我是來幫我的當事人的。”
“根據法律規定,我的當事人有權在任何時候尋求法律幫助。”
侯亮平的呼吸急促起來。
他猛地轉過身,大步走出審訊室。
走廊裡,陳海正站在那裡,不知所措。
“陳海!”侯亮平的聲音震得走廊都在顫抖。
“那個律師,是誰請的?誰批的?誰讓他進來的?”
陳海搖搖頭。
“猴子,我真的不知道。”
“手續是季檢批的,說一切合法合規。”
侯亮平盯著他,看了幾秒鐘。
然後,他突然笑了。
季昌明還是依舊膽小怕事。
“合法合規?好一個合法合規。”
他轉身要走,陳海連忙拉住他。
“猴子,你要去哪裡?”
侯亮平甩開他的手。
“去找季檢。”
“問問他,到底是誰在背後搞鬼。”
他大步走向電梯。
陳海愣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凌晨五點,省檢察院,檢察長辦公室。
季昌明坐在辦公桌後,手裡端著一杯茶。
侯亮平站在他面前,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
“老季,你怎麼能幹出這種蠢事!”
季昌明放下茶杯,看著侯亮平,緩緩開口。
“亮平同志,那個律師的手續是合法的。”
“我沒有理由拒絕他。”
侯亮平很不滿。
“老季,你知不知道,丁義珍馬上就要開口了?”
“如果最後出了問題,你負得起這個責任嗎?”
季昌明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亮平同志,程式就是程式。”
“丁義珍有權利請律師,律師有權利見他。”
“我只是依規辦事,誰也不能說甚麼。”
侯亮平盯著他,眼中滿是憤怒和失望。
“老季,你是真這麼想,還是在替別人做事?”
季昌明的臉色變了。
他盯著侯亮平,眼中閃過一絲怒意。
“亮平同志,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侯亮平迎上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
“季檢,我的意思很清楚——有人在背後搞鬼。”
“有人不想讓丁義珍開口。”
“有人在利用合法程式,阻止我們查案。”
“這個人,是不是趙立春!”
“你是不是膽怯了。”
季昌明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侯亮平是一點面子不給啊。
“侯亮平!你——你太過分了!”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來。
“我季昌明在漢東干了三十二年,從來沒有做過一件對不起組織的事!從來沒有利用職權為任何人謀過私利!從來沒有在原則問題上含糊過!你——你憑甚麼懷疑我?”
侯亮平看著他,沒有說話。
手續是季昌明批的,律師是季昌明讓進來的,一切都在季昌明的許可權範圍內。
這一切都太明顯了,季昌明是向趙立春妥協了。
“老季。”侯亮平的聲音緩和了一些,但依然冷硬。
“你告訴我——是誰想封丁義珍的嘴?”
季昌明看著他,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他緩緩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亮平同志,我不知道。”
“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
侯亮平看著他。
季昌明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那個律師,是今天凌晨兩點從京城飛過來的。”
“他的委託書,是丁義珍的妻子昨天晚上籤的。”
“丁義珍的妻子,昨天晚上在京城,跟一個叫劉總的人吃了頓飯。”
侯亮平的心跳加速了。
“劉總?哪個劉總?”
季昌明搖搖頭。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這個劉總,跟趙瑞龍有生意往來。”
侯亮平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明白了。
這一切,都是趙家在背後搞鬼。
趙瑞龍請了律師,從京城飛過來,利用合法程式,阻止丁義珍開口。
這一招,挺厲害的。
因為法律確實規定,犯罪嫌疑人有權利請律師,律師有權利會見當事人。
不管檢察院怎麼著急,不管案子怎麼重大,不管丁義珍怎麼關鍵——這個權利,不能被剝奪。
“老季。”侯亮平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現在怎麼辦?”
季昌明看著他,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他緩緩開口。
“等。”
侯亮平愣住了。
“等?”
“對,等。”季昌明點點頭。
“律師會見,最多兩個小時。”
“兩個小時後,他必須離開。”
“到時候,你繼續審。”
侯亮平點點頭,轉身就走。
8月7日,早上六點,省公安廳,審訊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