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站在走廊裡,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
律師進去了一個半小時,還沒有出來。
他每隔幾分鐘就看一次手錶,每看一次,心跳就快一分。
陳海站在他身邊,同樣焦躁不安。
“猴子。”陳海低聲說。
“你說丁義珍會不會……”
“不好說。”侯亮平打斷他。
“丁義珍不是傻子,如果有希望,他不會再開口的。”
陳海點點頭,沒有再說話。
走廊裡又恢復了安靜。
六點十五分,審訊室的門開啟了。
周律師走了出來,臉上依然帶著職業化的微笑。
“侯局長,辛苦了。”
“我的當事人需要休息,建議你們明天再審。”
侯亮平盯著他,沒有說話。
周律師也不在意,提著公文包,大步走向電梯。
侯亮平看著他離開,然後轉身走進審訊室。
丁義珍坐在椅子上,臉上滿滿的絕望。
“丁義珍。”侯亮平在丁義珍對面坐下,聲音儘量保持平靜。
“你還好嗎?”
丁義珍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沒有哀求,沒有掙扎,沒有猶豫。
只有死灰。
一種燃燒殆盡後的死灰。
“侯局長。”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像從墳墓裡傳出來的。
“我……我對不起你。”
侯亮平的心跳加速了。
“丁義珍,你甚麼意思?”
丁義珍搖搖頭,沒有說話。
侯亮平盯著他,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丁義珍,你告訴我——那個律師,跟你說了甚麼?”
丁義珍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緩緩開口。
“我不能說。”
侯亮平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猛地站起身。
“丁義珍,你——你不要信他的話!”
“侯局長。”丁義珍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可怕。
“來不及了。”
侯亮平愣住了。
“甚麼意思?甚麼來不及了?”
丁義珍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侯亮平,眼中滿是歉意。
“侯局長,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侯亮平的心跳幾乎停止了。
他盯著丁義珍,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丁義珍的眼睛裡,有一種他熟悉的東西。
那是將死之人才有的平靜。
“丁義珍!”他猛地衝過去,抓住丁義珍的肩膀。
“你——你做了甚麼?”
丁義珍看著他,嘴角露出一絲笑容。
那笑容,疲憊,無奈,卻溫柔得讓人心碎。
“侯局長,別費心了。”
“我……我已經吃下去了。”
侯亮平的手在顫抖。
“吃下去了?吃下去了甚麼?”
丁義珍沒有回答。
他的臉色越來越白,嘴唇越來越紫,呼吸越來越急促。
“丁義珍!丁義珍!”侯亮平大聲喊著,聲音都在顫抖。
“來人!快來人!”
走廊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陳海衝了進來。
“猴子!怎麼了?”
“快叫救護車!丁義珍中毒了!”
陳海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轉身衝出審訊室,大聲喊著。
“快叫救護車!快!”
侯亮平扶著丁義珍,看著他的臉色越來越白,呼吸越來越弱。
“丁義珍!你撐著!救護車馬上就來!你不能死!你死了,你的家人怎麼辦?你死了,趙家就逍遙法外了!你死了,那些老百姓的冤屈誰來伸?”
丁義珍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那光芒,轉瞬即逝。
“侯局長。”他的聲音微弱得像蚊蠅。
“對不起……我真的……對不起……”
他的眼睛緩緩閉上了。
呼吸,停止了。
心跳,停止了。
丁義珍,死了。
侯亮平抱著他,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陳海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臉色慘白。
走廊裡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但已經來不及了。
一切都來不及了。
8月7日,早上七點,省公安廳,廳長辦公室。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溫暖而明亮。
但此刻坐在辦公桌後的祁同偉,卻感覺不到一絲溫暖。
他的額頭上全是汗珠,握著電話的手在劇烈地顫抖。
電話那頭,是侯亮平的聲音。
“祁廳長,丁義珍……死了。”
祁同偉的心跳幾乎停止了。
“甚麼?死了?怎麼死的?”
“中毒。”侯亮平的聲音裡滿是疲憊和自責。
“他在審訊室裡,吃了毒藥。”
“等我們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祁同偉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丁義珍死了。
在審訊室裡,在二十四小時有人看守的情況下——死了。
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有人在背後搞鬼。
意味著律師把毒藥送進了審訊室。
意味著省公安廳和省檢察院裡,有內鬼。
“猴子。”祁同偉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你等著,我馬上過來。”
他掛了電話,站起身,腿卻軟得像麵條。
他扶著桌子站了幾秒鐘,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然後,他拿起手機,撥通了王江濤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接通了。
“同偉同志。”王江濤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平靜而沉穩。
“這麼早,甚麼事?”
祁同偉深吸一口氣,艱難地開口。
“王省長,丁義珍……死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
死一般的沉默。
祁同偉能聽到王江濤的呼吸聲,越來越重,越來越急促。
然後,電話掛了。
祁同偉握著手機,站在辦公室裡,久久沒有動。
他知道,暴風雨要來了。
上午八點,省公安廳,審訊室。
王江濤站在審訊室裡,盯著丁義珍的屍體。
丁義珍坐在椅子上,頭歪向一邊,臉色慘白,嘴唇發紫,眼睛半睜半閉,像是在看甚麼,又像是甚麼都沒看。
法醫蹲在他身邊,正在做初步檢查。
祁同偉站在王江濤身後,大氣不敢出。
侯亮平站在另一邊,臉色同樣慘白。
陳海站在門口,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季昌明坐在走廊裡的長椅上,雙手抱著頭,一言不發。
法醫站起身,摘下橡膠手套。
“王省長,初步判斷,是氰化物中毒。”
“具體是甚麼氰化物,需要進一步化驗。”
“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是中毒死的。”
“毒藥是從嘴裡吃進去的,可能在幾分鐘內就死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