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偉,我被打這是好事啊。”
“你知道我今天去見趙立春之前,想了甚麼嗎?”
祁同偉愣住了。
高育良繼續說。
“我想起了很多年前,我還在大學教書的時候。”
“那時候我教的是哲學,給學生講蘇格拉底,講柏拉圖,講亞里士多德。”
“講蘇格拉底怎麼在法庭上為自己辯護,講他明明有機會逃跑,卻選擇喝下那杯毒酒。”
高育良的嘴角露出一絲微笑,雖然扯動了傷口,讓他的笑容顯得有些扭曲,但那笑容裡的釋然卻是真實的。
“當時我給學生講,蘇格拉底為甚麼要死?”
“因為他覺得,有些東西比生命更重要。”
“比如真理,比如原則,比如——做人的尊嚴。”
祁同偉的呼吸慢慢平復下來。
他看著老師,眼中滿是不解。
“老師,您這是甚麼意思?”
高育良笑了,笑得很輕,很淡。
“同偉,你以為我被打了,就一定是吃虧了?”
祁同偉愣住了。
高育良拿下毛巾,身體前傾,目光直視著他。
“我問你,趙立春為甚麼會打我?”
“因為我說的話,戳中了他的痛處。”
“因為在我面前,他除了動手,已經沒有任何辦法了。”
“同偉,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祁同偉怔怔地看著他。
高育良一字一頓地說。
“這意味著,在道理上,我贏了。”
“這意味著,在氣勢上,我站住了。”
“這意味著,從此以後,在趙立春面前,我不再是那個唯唯諾諾、言聽計從的下屬,而是一個可以平等對話、甚至敢於反駁他的人。”
“這一巴掌,是他趙立春的失態,卻是我高育良的解脫。”
祁同偉問道。
“老師。”
“您是說,您故意的?”
高育良搖搖頭。
“不是故意,是必然。”
“我去之前,就知道可能會激怒他。”
“但我必須去,必須把那些話說出來。”
“因為那些話,憋在我心裡太久了。”
他重新靠回沙發,目光又望向窗外。
“同偉,你知道嗎?這些年,我一直活得很累。”
“在趙立春面前,我從來不敢說真話。”
“他要甚麼,我給甚麼。”
“他讓我怎麼做,我就怎麼做。”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工具,一個聽話的工具。”
“我以為這樣就能安安穩穩地混下去,就能保住現在的位置,就能繼續往上爬。”
“可是我發現,這樣活著,比死了還難受。”
“每次在趙立春面前點頭哈腰,我都覺得自己不像個人。”
“每次昧著良心支援那些不該支援的事,我都在心裡罵自己。”
“每次半夜醒來,看著天花板,我都問自己——高育良,你還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教授嗎?”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但依然堅定。
“答案是不。”
“我不是了。”
“我變成了一個我自己都看不起的人。”
“我是個趙家的奴才!”
祁同偉的眼眶溼潤了。
他看著老師,第一次真正理解了老師這些年的痛苦。
原來老師不是天生就圓滑,不是天生就世故,不是天生就會在夾縫裡求生存。
他也是被逼的。
也是被這個官場,被這個環境,一點點磨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老師。”他的聲音有些哽咽。
“您……您受苦了。”
高育良搖搖頭,笑了。
“同偉,你別這麼說。”
“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苦也是我自己受的。”
“怨不得別人。”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感慨。
“你知道嗎?”
“今天去見趙立春的時候,我其實很緊張。”
“我怕他罵我,怕他威脅我,怕他拿以前的事要挾我。”
“可我沒想到,他最後會動手。”
“那一巴掌扇過來的時候,我第一反應不是疼,是——爽。”
祁同偉愣住了。
“爽?”
高育良點點頭,眼中閃爍著奇異的光芒。
“對,爽。”
“因為那一巴掌,讓我終於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說一聲——我不欠你了。”
“因為那一巴掌,讓我終於可以放下這些年壓在心上的那塊大石頭。”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雖然腫著的臉讓這個笑容看起來有些滑稽,但那笑容裡的輕鬆和釋然,卻是真實的。
“同偉,你知道我現在甚麼感覺嗎?”
祁同偉搖搖頭。
高育良一字一頓地說。
“我感覺,我終於活過來了。”
祁同偉看著老師,心中的憤怒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敬佩。
他的老師,那個在他心目中永遠從容、永遠智慧、永遠運籌帷幄的老師,此刻臉上帶著巴掌印,嘴角流著血,卻笑得像個孩子。
這不是被打敗的樣子。
這是戰勝了自己的樣子。
“老師。”他終於開口,聲音哽咽著,卻也帶著笑意。
“您真厲害。”
高育良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
“厲害吧,我也這麼覺得。”
祁同偉點點頭,也笑了。
“因為您做了我不敢做的事。”
“因為您說了我不敢說的話。”
“因為您終於——活成了您自己。”
高育良看著他,眼中滿是欣慰。
“同偉,你進步了。”
祁同偉搖搖頭。
“老師,不是我進步了,是您教得好。”
兩人相視而笑,笑容裡都帶著淚光。
笑過之後,祁同偉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
“老師,您剛才說的那些,我都聽明白了。”
“可是老師,我還有個問題。”
高育良看著他。
“甚麼問題?”
祁同偉猶豫了一下,然後說。
“老師,您說您解脫了,活過來了。”
“可是,趙立春那邊,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他畢竟是省委書記,是漢東的一把手。”
“如果他真的要收拾您……”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高育良聽完,沒有立即回答。
他重新拿起冰毛巾,敷在臉上,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他緩緩開口。
“同偉,我問你,你覺得趙立春能怎麼收拾我?”
祁同偉想了想,說。
“他是省委書記,可以……”
“可以甚麼?”高育良打斷他。
“可以撤我的職?常委會上能透過嗎?”
“可以查我的問題?我有甚麼問題?”
“可以調走我?那得上面同意。”
祁同偉愣住了。
高育良繼續說。
“同偉,你要明白一個道理——在官場上,位置越高,越難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