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瑞龍點點頭。
“對,八月十五號。”
“不行。”趙立春斬釘截鐵地說。
“從現在起,暫停所有計劃。”
趙瑞龍急了。
“爸,為甚麼要暫停?”
“咱們還有李達康啊!”
“李達康是您的人,他那一票還在咱們這邊!”
“加上李達康,再加上其他常委,咱們還是優勢啊!”
趙立春看著他這副樣子,突然很失望。
“瑞龍,你以為常委會上,就靠數人頭?”
“政治鬥爭,沒那麼簡單。”
“高育良叛變,影響的不是他一個人,是他手底下的那些人!”
“他是省委副書記,是政法委書記,他手底下有多少幹部?有多少人聽他招呼?”
“這些人,原來都算是咱們這邊的,現在呢?他們還會跟著咱們嗎?”
趙瑞龍沉默了。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太天真了。
原來政治鬥爭,不是他想的那樣簡單。
“爸,那……那咱們現在怎麼辦?”
趙立春深吸一口氣,直接說道。
“第一,你的專案,暫停推進。”
“光明新村改造,繼續搞,但不能太快。”
“商業開發的事,先放一放,等我把情況摸清楚了再說。”
趙瑞龍不甘心。
“爸,那要等到甚麼時候?”
趙立春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怒意。
“等到我通知你的時候!”
趙瑞龍被這聲怒喝嚇了一跳,不敢再說話了。
趙立春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
“第二,我要再找高育良談談。”
趙瑞龍愣住了。
“找他談?他都叛變了,還談甚麼?”
趙立春轉過身,看著他。
“瑞龍,你記住——在政治上,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
“高育良今天去見王江濤,不代表他就徹底倒向王江濤了。”
“也許他只是去試探,也許他還有顧慮。”
“我要再跟他談一次,看看能不能把他拉回來。”
“畢竟,他之前明確答應了我。”
趙瑞龍的眼睛亮了。
“爸,您有把握嗎?”
趙立春搖搖頭。
“沒有。”
“但總要試試。”
他走回書桌前,按下了呼叫鈴。
秘書推門進來。
“給我約一下高育良同志,明天上午九點,讓他來我辦公室。”
“是。”
秘書退了出去。
趙瑞龍站在一旁,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
“爸,如果……如果高育良真的不回頭呢?”
趙立春看著他,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他緩緩開口。
“如果他真的不回頭,那咱們就得重新調整策略了。”
“商業開發的事,不能按原計劃進行了。”
趙瑞龍急了。
“爸,那我的專案怎麼辦?”
“我投了三十億啊!”
“三十億貸款,三年期,年利率百分之六點五,每年光利息就將近兩個億!”
“如果專案做不成,我就完了!”
趙立春看著他這副樣子,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有心疼,有無奈,還有一絲隱隱的憤怒。
“瑞龍,你現在知道急了?”
“當初我跟你說過多少次,讓你低調,讓你收手,讓你別惹王江濤!”
“你聽了嗎?”
“你不但不聽,還先斬後奏,把三十億貸款辦下來了!”
“現在專案做到一半,你跟我說你完了?”
“你說,你讓我怎麼幫你?”
趙瑞龍被罵得抬不起頭,但心裡的不甘卻越來越濃。
“爸,我知道錯了。”
“可是現在不是追究對錯的時候,是解決問題的時候!”
“您說高育良叛變了,咱們在常委會上優勢沒了,那咱們就想別的辦法!”
“我就不信,咱們趙家在漢東經營這麼多年,還鬥不過一個王江濤!”
趙立春盯著他,目光如刀。
“瑞龍,你是不是覺得,你爸我這個省委書記,可以一手遮天?”
趙瑞龍愣住了。
趙立春的聲音越來越大,情緒也越來越激動。
“我告訴你,不是!”
“王江濤背後,站著趙安邦,站著上面的人!”
“你以為我為甚麼讓你低調?為甚麼讓你收手?”
“因為我怕!”
“我怕有一天,我護不住你了!”
他的聲音在書房裡迴盪,震得趙瑞龍耳膜發疼。
趙瑞龍怔怔地看著父親,第一次看到父親這副樣子。
那個在他心目中永遠沉穩、永遠威嚴、永遠無所不能的父親,此刻眼中卻閃爍著一種從未見過的光芒。
那是恐懼。
是無奈。
是深深的疲憊。
“爸……”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趙立春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平靜下來。
“瑞龍,你聽我說。”
他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依然嚴肅。
“現在的情況,比你想的複雜得多。”
“高育良叛變,不只是少了一票的問題,是訊號。”
“甚麼訊號?”
“是王江濤在漢東站穩腳跟的訊號!”
“是那些騎牆派開始動搖的訊號!”
“從今天起,會有越來越多的人,向王江濤靠攏。”
“因為他們會賭,賭王江濤會贏,賭我趙立春會輸。”
趙瑞龍的臉色越來越白。
他終於明白了。
原來父親擔心的,不是高育良一個人,是高育良下面那些成千上萬的人。
“爸,那……那咱們怎麼辦?”
趙立春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瑞龍,你記住——”
“從現在起,你必須聽我的。”
“我不讓你動,你就不能動。”
“我不讓你攤牌,你就不能攤牌。”
“明白嗎?”
趙瑞龍艱難地點了點頭。
“明白。”
趙立春看著他這副樣子,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奈。
這個兒子,甚麼時候才能懂事?
“行了,你先回去吧。”
“高育良那邊,我明天跟他談。”
“談完了,我再告訴你下一步怎麼走。”
趙瑞龍站起身,向父親鞠了一躬,然後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爸。”
趙立春看著他。
趙瑞龍的聲音有些哽咽。
“您……您一定要保重。”
趙立春愣了一下,然後擺了擺手。
“去吧。”
門輕輕關上。
書房裡又只剩下趙立春一個人。
他走回窗前,望著窗外漸漸西斜的太陽,久久沒有動。
夕陽的餘暉灑在他花白的頭髮上,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瑞龍還小的時候。
那時候的瑞龍,多可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