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萬和的笑容在包間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真誠。
他端起酒杯,朝丁義珍舉了舉:“丁書記,我就知道您是明白人。”
“來,為咱們的合作,乾杯!”
丁義珍端起酒杯,手卻微微發抖。
他鎮定下來,和沈萬和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酒液滑過喉嚨,辛辣刺激,卻壓不住他心裡那股翻湧的複雜情緒——興奮、恐懼、忐忑、期待……各種感覺交織在一起,讓他整個人都處於一種亢奮又恍惚的狀態。
沈萬和放下酒杯,從桌上的雪茄盒裡抽出一根雪茄,慢條斯理地剪掉茄帽,用噴槍點燃,深吸一口,然後緩緩吐出青白色的煙霧。
“丁書記。”他的聲音透過煙霧傳來,顯得更加深沉。
“我知道您現在心裡不踏實。”
“第一次接這種大單子,誰都有這個過程。”
“當年我剛開始做生意的時候,收了第一筆五十萬的回扣,整整三天沒睡著覺,一閉眼就怕有人敲門。”
丁義珍苦笑:“沈總,您這比喻……我這可不是五十萬。”
“對,您這是一千萬。”沈萬和點點頭,絲毫不覺得這個數字有甚麼大不了。
“但是丁書記,您要想清楚一個問題——”
他身體前傾,目光直視丁義珍的眼睛。
“您在這個位置上,能待多久?”
丁義珍愣住了。
沈萬和繼續說:“十年?十五年?頂天了。”
“就算您以後能往上走,當上市長、市委書記,那又怎麼樣?”
“您現在一年工資多少?二十萬?三十萬?一輩子能掙多少?一千萬?”
他笑了,笑容裡帶著看透世事的滄桑。
“丁書記,咱們都是明白人。”
“權力這東西,是有期限的。”
“過期作廢,一文不值。”
“可錢呢?”
“錢是永恆的。”
“您現在收了這一千萬,存在國外銀行,誰也查不到。”
“十年後、二十年後,您退休了,這筆錢就是您的養老錢、保命錢。”
他頓了頓,又吸了口雪茄。
“更何況,這還不是一千萬。”
“百分之八的乾股,光明峰專案建成後,光分紅一年就有幾百萬。”
“您想想,到那時候,您還用看誰的臉色?”
“趙瑞龍算甚麼東西,他不過是個靠爹吃飯的紈絝子弟,您才是真正掌握資源的人。”
丁義珍的呼吸急促起來。
他在趙瑞龍面前卑躬屈膝,在李達康面前唯唯諾諾,在王江濤面前小心翼翼……
他圖甚麼?
不就圖能往上爬嗎?
可爬上去又能怎樣?
工資還是那點工資,福利還是那點福利,除了一個虛名,甚麼都沒有。
可現在不一樣了。
“沈總。”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您剛才說的那些,我都明白。”
“但是,這件事操作起來,風險不小。”
“萬和集團的投資要走正規程式,要走招投標,要走審批流程。”
“這些環節裡,任何一個出了問題,咱們都跑不掉。”
沈萬和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丁書記考慮得周到,不過您放心,這些我都想好了。”
他從公文包裡又拿出一份檔案,遞給丁義珍。
“這是我們的操作方案,您看看。”
丁義珍接過檔案,翻開。
方案寫得很詳細,分三步走——
第一步,萬和集團以正常程式參與光明峰專案招商引資,提交投資意向書,參與招投標。
第二步,在招投標過程中,由丁義珍出面,以綜合考量為由,確保萬和集團中標。
第三步,中標後,萬和集團與光明區政府簽訂正式投資協議,資金進入專案共管賬戶。
“丁書記,您看出來了嗎?”沈萬和指著方案。
“所有的程式,都是合法的。”
“招投標公開透明,資金進出有據可查。”
“唯一的不同,就是在評標的時候,您稍微關照一下我們。”
他笑了笑,笑容裡滿是自信。
“至於那一千萬和那百分之八的乾股,您放心,絕對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錢是現金,股權是代持。”
“就算將來有人查,也查不到您頭上。”
丁義珍看完方案,沉默了。
“沈總。”他抬起頭,看著沈萬和。
“您這個方案,確實很好。但是,我還有個問題。”
沈萬和做了個請的手勢。
丁義珍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您為甚麼對我這麼大方?”
這個問題,憋在他心裡很久了。
一千萬,百分之八的乾股,這麼大的好處,沈萬和憑甚麼給他?
沈萬和聽完,先是一愣,然後哈哈大笑。
“丁書記,您這個問題問得好!”
他收斂了笑容,正色道:“那我跟您說實話——我看中的,不是您現在這個區委書記的位置,而是您未來的潛力。”
丁義珍愣住了。
“潛力?”
“對,潛力。”沈萬和點點頭。
“丁書記,您在光明區幹得怎麼樣,大家都看在眼裡。”
“光明峰專案這麼大,您能扛下來,說明您有能力。”
“李達康信任您,把專案全權交給您,說明您有靠山。”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誠懇。
“我現在投資您,是在買未來。”
“等到您當上市長、市委書記的那一天,咱們的合作,就不只是光明峰這一個專案了。”
丁義珍的心跳加速了。
他沒想到,沈萬和對他評價這麼高。
更沒想到,沈萬和考慮得這麼長遠。
“沈總。”他站起身,鄭重地向沈萬和伸出手。
“謝謝您看得起我,從今天起,咱們就是自己人了。”
沈萬和也站起身,握住他的手,用力搖了搖。
“丁書記,咱們合作愉快!”
兩隻手握在一起,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有力。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丁義珍離開包間時,腳步有些虛浮。
不是醉的,是飄的。
他坐進車裡,對司機說:“回區委。”
車子緩緩駛出停車場,匯入夜晚的車流。
丁義珍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嘴角忍不住上揚。
2013年7月27日,晚上八點,趙立春書房。
趙瑞龍坐在父親對面,雙手放在膝蓋上,腰桿挺得筆直。
但他的眼神,卻閃爍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光芒——那是決心,是破釜沉舟的決心。
趙立春看著兒子這副樣子,心裡隱隱有些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