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抬頭望著眼前這棟剛剛完工的樓房，外牆貼磚在陽光下泛著刺眼的光，看起來和新的一樣。
“永昌建設的人呢？”他問。
趙小東指了指不遠處的臨時工棚。
“黃老闆在，正和幾個工頭開會。”
孫連城盯著那個工棚看了幾秒鐘，然後轉身離開。
“孫區長，咱們不管？”趙小東追上他。
孫連城沒有回答，只是大步往前走。
走到工地門口，他才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小東，你聽著。”
趙小東連忙站好。
“從現在起，你每天都要來工地。”
“把所有的問題，全部記錄下來——哪棟樓、哪個部位、甚麼時間、用了甚麼材料、實際厚度多少——每一個細節，都要清清楚楚。”
“拍照，錄影，能留多少證據留多少。”
趙小東鄭重地點頭。
“孫區長放心，我一定辦好。”
孫連城看著這個跟了自己多年的年輕人，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小東，我告訴你，這些人，遲早要栽。”
“但不是現在。”
“現在咱們能做的，就是把證據留好。”
“等他們栽的那一天，這些證據，就是給老百姓討回公道的武器。”
趙小東的眼睛亮了。
“孫區長，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孫連城拍拍他的肩膀。
趙小東轉身跑回工地，很快消失在腳手架間。
孫連城站在原地，望著那片正在崛起的建築群，心中五味雜陳。
下午三點，光明區政府大樓，區長辦公室。
孫連城坐在辦公桌後，面前攤著趙小東今天拍的照片和記錄的筆記。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王江濤辦公室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王省長辦公室。”是小陳的聲音。
“陳秘書，我是光明區孫連城。王省長現在方便嗎？我有情況要彙報。”
“孫區長稍等。”
幾分鐘後，王江濤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
“連城同志，甚麼事？”
孫連城把今天在工地的發現詳細彙報了一遍，包括保溫層不足、材料標號不夠、鋼筋直徑偏細等問題。
“王省長，永昌建設這是在拿老百姓的生命開玩笑！”他的聲音有些激動。
“這種房子，住進去能安全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王江濤的聲音傳來，平靜而沉穩。
“連城，你做得對。”
“這些證據，留好。”
“現在還不是用的時候。”
孫連城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平靜下來。
“王省長，我明白。”
“可是看著那些偷工減料的房子一天天建起來，我心裡……”
“我理解。”王江濤打斷他。
“連城，我知道你心裡難受。”
“但你要記住，現在難受，是為了以後不讓老百姓更難受。”
“這些人，遲早要還的。”
孫連城的眼眶有些溼潤。
“王省長，我記住了。”
“好，去吧。”王江濤說。
“有甚麼新情況，隨時彙報。”
掛了電話，孫連城坐在椅子上，望著牆上那面錦旗。
2013年7月27日，傍晚六點，京州市某高檔餐廳，VIP包間。
沈萬和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一桌豐盛的菜餚，但他的目光卻落在對面的丁義珍身上。
“丁書記，來，我敬您一杯。”他端起酒杯，笑容滿面。
丁義珍也端起酒杯，兩人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沈萬和放下筷子，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雙手遞給丁義珍。
“丁書記，這是我們萬和集團新的投資方案，您看看。”
丁義珍接過檔案，翻開。
第一頁，是投資意向書。
萬和集團計劃在光明峰專案投資十五億元，主要用於高階酒店群建設和商業綜合體開發。
第二頁，是合作條件。
萬和集團要求享受招商引資的優惠政策，包括稅收減免、土地優惠、審批綠色通道等。
這些都很正常，丁義珍見多了。
但翻到第三頁時，他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份股權轉讓協議。
協議上寫明，萬和集團將轉讓光明峰專案子公司百分之八的乾股，持有人一欄，空著。
百分之八。
比上次多了三個點。
下面還有一張卡，和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著一行字——
“丁書記，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
“卡里是一千萬，不記名，您放心用。”
“股權的事，您甚麼時候想好持有人，隨時填。”
丁義珍的手微微顫抖。
一千萬。
百分之八的乾股。
“沈總，這……”他抬起頭，看著沈萬和。
沈萬和微微一笑，身體前傾，壓低聲音。
“丁書記，我知道您在顧慮甚麼。”
“但您想想，光明峰專案這麼大，一百億的招商引資缺口，您幫我們萬和集團拿下十五億，我們給您這點回報，過分嗎？”
“不過分，對吧？”
丁義珍沉默了。
他知道沈萬和說得有道理。
十五億的投資，一千萬的回扣，加上百分之八的乾股，按專案建成後的收益算，至少價值幾千萬甚至上億。
這個比例，在業內不算高。
可是……
“沈總，這件事，太大了。”他艱難地開口。
“我得考慮考慮。”
沈萬和點點頭，毫不意外。
“當然，丁書記考慮清楚是應該的。”
他頓了頓，突然問：“丁書記，我冒昧問一句——您是不是在擔心趙總那邊？”
丁義珍的心猛地一緊。
沈萬和看著他這副樣子，笑了。
“丁書記，您別緊張。”
“我沈萬和在商場混了這麼多年，甚麼場面沒見過？”
“趙總那邊，我知道。”
“但丁書記，您想過沒有——”
“您可是這一百億的主人，難道連這點自主權都沒有嗎？”
丁義珍的眼睛亮了。
沈萬和繼續說：“丁書記，您現在這個位置，多難得啊？”
“區委書記，專案總負責人，手握一百億的招商引資大權。”
“多少人夢寐以求，求都求不來。”
“您要是錯過了這個機會，以後還能有嗎？”
丁義珍的心跳加速了。
他知道沈萬和說得對。
這樣的機會，這輩子可能只有一次。
沈萬和看著他動搖的樣子，又加了一把火。
“丁書記，我沈萬和這個人，最講究的就是誠信。”
“咱們合作，您放心，絕對不會讓您吃虧。”
“股權的事，您可以慢慢考慮。”
“卡里的錢，您先用著，不夠了，隨時說話。”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說：“丁書記，您想想，有了這筆錢，您還用在趙總面前低聲下氣嗎？”
“您自己的腰桿，不就硬起來了嗎？”
丁義珍的呼吸急促起來。
“沈總。”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這件事，我……我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