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抬起頭，看著坐在對面的王江濤。
這位年輕的省長，此刻正端著茶杯，神色平靜得彷彿剛才只是說了一句再普通不過的話。
但祁同偉知道，這句話的分量有多重。
撐腰。
這兩個字，在官場上，比任何檔案都值錢。
“王省長……”祁同偉的聲音有些哽咽，眼眶微微泛紅。
他想說點甚麼，卻發現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王江濤放下茶杯，看著他這副樣子，微微一笑。
“同偉同志，不用激動。”他的聲音很平和，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你是公安廳長，是正廳級幹部。”
“依法履職，查一個會所，有甚麼好怕的？”
祁同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平靜下來。
“王省長，我不是怕。”他的聲音還有些顫抖，但已經穩定了許多。
“我是……我是沒想到您會這麼支援我。”
王江濤點點頭，目光中閃過一絲讚許。
“同偉，你知道嗎？”
“我最欣賞你的一點，就是你敢幹事。”
“雖然你以前走過彎路，但骨子裡還是有股勁兒。”
“這股勁兒，在現在的幹部隊伍裡，不多了。”
祁同偉的眼眶又紅了。
他想起自己這些年的經歷——從緝毒一線的槍林彈雨，到官場上的爾虞我詐。
從孤鷹嶺差點丟了性命，到漢東大學驚天一跪。
他以為自己已經麻木了，以為自己的心已經死了。
可現在他才發現，那顆心還活著。
它還在渴望認可，渴望尊重，渴望一個能讓他挺直腰桿的機會。
“王省長。”祁同偉站起身，立正站好，向王江濤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您。”
王江濤連忙站起身，扶住他的肩膀。
“同偉同志，你這是幹甚麼？”
“起來，起來說話。”
祁同偉直起身，擦了擦眼角，重新坐下。
王江濤也坐回沙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同偉，你要查山水莊園，我不反對。”
他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
“但是，有幾句話，我要先跟你說明白。”
祁同偉心中一凜，連忙說：“王省長請講。”
王江濤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第一，查山水莊園的目的，是為了逼迫趙瑞龍放手，而不是真的要查趙瑞龍。”
祁同偉愣住了。
“王省長，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現在還不是和趙家決戰的時候。”王江濤的聲音沉穩而有力。
“趙立春畢竟是省委書記，在漢東主政十二年。”
“他明年就要到點了，上面怎麼安排他，還沒有定論。”
“如果我們現在就把事情鬧大，把他逼到牆角，他狗急跳牆，對誰都沒有好處。”
祁同偉的心沉了一下。
他明白王江濤的意思了。
這是一場政治博弈，不是簡單的掃黑除惡。
“那……如果趙瑞龍不肯放手呢？”他小心翼翼地問。
王江濤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緩緩開口。
“如果他不肯放手，你就真查。”
“但是——”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就算查出點甚麼，也要封存起來。”
祁同偉徹底明白了。
封存。
這個詞，在官場上，有特殊的含義。
不是不查，是暫時不查。
不是放過，是等待時機。
等到時機成熟，這些封存的證據，就會變成致命的武器。
“王省長，我明白了。”祁同偉鄭重地點頭。
王江濤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祁同偉，聲音變得低沉起來。
“同偉，你要明白，政治鬥爭，本就是妥協的藝術。”
“有時候，退一步，是為了進兩步。”
“有時候，忍一時，是為了爭千秋。”
“忍耐，何其關鍵！”
他轉過身，看著祁同偉，目光深邃如潭。
“你現在靠向我這邊，我很欣慰。”
“但你要記住，這條路不好走。”
祁同偉站起身，挺直腰板，迎上王江濤的目光。
“王省長，我明白的。”
他的聲音堅定有力，沒有一絲猶豫。
“我祁同偉這輩子，窩囊夠了。”
“我要堂堂正正地做人，堂堂正正地幹事。”
“無論遇到甚麼困難，我都不會退縮。”
王江濤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好！”
“很有精神！”
他走回祁同偉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同偉，就衝你這句話，我王江濤今天把話放在這兒——”
“只要你不違法亂紀，只要你是為了百姓利益，天大的事，我給你頂著！”
祁同偉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
他站在那裡，任由淚水流淌，沒有去擦。
這是他在官場上混了二十多年，第一次感受到甚麼叫真正的支援。
不是利用，不是交換，不是利益捆綁。
是真正的支援。
“王省長……”他哽咽著說。
“我祁同偉，這條命，以後就是您的了。”
王江濤連忙擺手。
“別這麼說，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是百姓的。”
“你要記住，我們做這一切，不是為了個人，是為了百姓利益。”
“只有把百姓放在心裡，我們做的事才有意義。”
祁同偉重重點頭。
“王省長，我記住了。”
王江濤滿意地點頭，走回辦公椅坐下。
“好了，說說你的具體計劃吧。”
“山水莊園那麼大，你打算怎麼查？”
祁同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平靜下來，開始詳細彙報。
“王省長，我準備分三步走。”
“第一步，以消防安全檢查的名義，對山水莊園進行突擊檢查。”
“這是最常規的手段，不會引起太大的反彈。”
王江濤點點頭，示意他繼續。
“第二步，如果趙瑞龍不放人，就以涉嫌違法經營為由，對山水莊園進行深入調查。”
“這一步，需要檢察院和工商部門配合。”
“第三步——”祁同偉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如果趙瑞龍還不放人，就直接以涉嫌窩藏、包庇罪，對山水莊園進行搜查。”
“這一步，是最後的殺手鐧。”
“一旦動用，就等於跟趙瑞龍徹底撕破臉。”
王江濤聽完，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他笑了。
“同偉，你這個計劃，很好。”
“有層次，有分寸，有進退。”
“就按這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