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書記。”李達康艱難地開口。
“光明峰專案,我一直是支援的。”
“這一點,您可以問義珍同志,也可以問專案組的任何一個人。”
“只是……”他頓了頓,斟酌著詞句。
“只是專案太大,涉及面太廣,有時候難免會有一些不同意見……”
“不同意見?”趙立春打斷他。
“達康,你說的是王江濤吧?”
李達康不敢接話。
趙立春冷笑一聲:“達康,你不用替他打掩護。”
“王江濤盯上光明峰專案,盯上瑞龍,這不是秘密。”
他走回書桌後坐下,語氣緩和了一些,但更冷了:“但是達康,你要明白,王江濤是省長,是負責政府工作的。”
“光明峰專案是京州市的專案,不是省政府的專案。”
“他盯可以,但不能插手太深。”
“你是京州市委書記,是省委常委,在這個專案上,你有你的權力,也有你的責任。”
“如果因為王江濤有想法,你就不敢作為,那你還當這個市委書記幹甚麼?”
這話說得很重。
重到李達康無法反駁。
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抬起頭,迎上趙立春的目光。
“趙書記,我明白了。”他的聲音很平靜。
“光明峰專案,我會全力支援。”
“該批的批,該辦的辦,絕不含糊。”
趙立春滿意地點點頭:“好,達康,我就知道你是個明白人。”
他頓了頓,突然問:“對了,我聽說,你把專案權力全部交給丁義珍了?”
李達康心頭一凜。
但他面上依然平靜:“是的,趙書記。”
“義珍同志是專案總負責人,又是光明區委書記,對情況最熟悉。”
“把權力交給他,效率更高。”
趙立春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然後笑了。
那笑容裡,有讚賞,也有深意。
“達康,你這是在築防火牆啊。”
李達康的心跳漏了一拍。
趙立春就是厲害啊,甚麼都看得明白。
“你不用緊張。”趙立春擺擺手。
“達康,你是聰明人,知道甚麼時候該進,甚麼時候該退。”
“這一點,我很欣賞。”
他站起身,走到李達康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把權力交給丁義珍,是對的。”
“他是專案總負責人,出了成績是他的,出了問題是他的。”
“你這個市委書記,站在高處看著就行。”
“至於丁義珍——”他頓了頓。
“他是我兒子的朋友,也是你的人。”
“他做得好,大家都好。”
“他做不好……”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李達康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趙立春這是在告訴他,他同意他築防火牆。
同意他把丁義珍推在前面。
同意他在必要的時候,和丁義珍做切割。
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趙立春對光明峰專案,也沒有百分之百的信心。
意味著趙立春也在給自己留後路。
“趙書記,我明白了。”李達康鄭重地點頭。
“好,去吧。”趙立春擺擺手。
“記住,光明峰專案,是你的事,也是我的事。”
“咱們齊心協力,把它做好。”
李達康站起身,向趙立春鞠了一躬,然後轉身離開。
走出省委一號樓,七月的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
他站在臺階上,眯著眼睛望著天空,心中思緒萬千。
趙立春今天的談話,資訊量太大了。
第一,趙立春明確支援光明峰專案,支援趙瑞龍。
這意味著,從今天起,趙家正式站到光明峰專案前臺了。
第二,趙立春知道他把權力交給丁義珍,但沒有反對,反而讚賞。
這意味著,趙立春允許他在必要的時候和丁義珍做切割。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趙立春提到了王江濤。
他說,王江濤盯得太深,但不能插手太深。
這意味著,衝突難以避免了。
李達康深吸一口氣,走下臺階,坐進車裡。
“回市委。”他對司機說,聲音疲憊不堪。
車子緩緩駛出省委大院,匯入車流。
李達康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接下來,漢東要熱鬧了。
2013年7月23日,下午三點,省委大樓,高育良辦公室。
高育良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拿著一份檔案,但他的目光卻不在檔案上。
他在等。
等趙立春的電話。
上午,李達康被召見的訊息,他已經知道了。
以趙立春的作風,既然召見了李達康,就不可能不召見他高育良。
因為他是省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是漢東排名第三的人物。
更重要的是,他是祁同偉的老師,是外界公認的趙家班成員。
趙立春要啟動光明峰專案,要對付王江濤,就不可能繞開他。
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突然響了。
高育良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深吸一口氣,然後接起。
“趙書記。”
“育良啊,來我辦公室一趟。”趙立春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得有些可怕。
“現在嗎?”
“現在。”
掛了電話,高育良坐在椅子上,久久沒有動。
他知道,該來的總會來。
但他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
十分鐘後,高育良出現在趙立春辦公室門口。
他整理了一下西裝,深吸一口氣,然後敲了敲門。
“進來。”
高育良推門進去,看到趙立春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
“趙書記。”他恭敬地打招呼。
趙立春轉過身,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但那笑容沒有到達眼底。
“育良來了,坐。”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
秘書泡好茶後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辦公室裡只剩下兩個人。
趙立春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育良啊,咱們認識多少年了?”
高育良心中一動,但面上依然平靜:“二十三年了,趙書記。”
“二十三年。”趙立春感慨地搖搖頭。
“時間過得真快啊。”
他頓了頓,看著高育良的眼睛:“育良,這些年來,我對你怎麼樣?”
高育良心頭一凜。
這個問題,太尖銳了。
“趙書記對我恩重如山。”他鄭重地說。
“當年我調到省委,是您提攜的。”
“後來我當上政法委書記,也是您支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