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立春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李達康臉上：“達康同志作為京州市委書記，對幹部的瞭解和判斷，我們應該給予充分尊重。”
他頓了頓，緩緩站起身來，雙手撐在桌面上——這個姿勢讓他顯得既有權威又平易近人。
“關於丁義珍同志，我瞭解過。”趙立春的聲音沉穩有力。
“這位同志在商務局工作六年，成績有目共睹。”
“去年京州引進的那個外資汽車零部件專案，就是丁義珍同志牽頭談判的，最後以優惠條件落地，為京州創造了三千個就業崗位。”
他看向王江濤，臉上帶著誠懇的表情：“江濤同志，我知道你的擔憂，也理解你的謹慎。”
“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既然京州市委認為丁義珍同志是最合適的人選，我們就應該支援。”
王江濤沒有立即反駁，而是低頭翻看著手中丁義珍的履歷表。
幾個常委交換著眼色，有人微微點頭，有人面無表情，有人則低頭在筆記本上寫著甚麼。
李達康見狀，心中一喜，趕緊站起身補充道：“趙書記說得對！”
“丁義珍同志不僅熟悉經濟工作，更重要的是他對光明峰專案有感情，有熱情！”
“為了這個專案，他連續三個月沒休週末，跑遍了光明峰的每一個角落，走訪了上百戶居民！”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在會議室裡迴盪：“這樣的人不用，我們用誰？”
“難道非要找一個不瞭解情況，不熟悉專案的人來從頭開始嗎？”
“那得耽誤多少時間？”
“我就是要告訴在座的諸位，發展是頭等大事，發展是等不起的。”
這話說得很重，幾乎是在質問在座的每一位常委。
王江濤終於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李達康：“達康同志，我理解你的心情，也理解你急於推進專案的心情。但是——”
他緩緩站起身。
王江濤的身高不算特別高，但此刻站在那裡，卻自有一股不容忽視的氣勢。
“但是。”王江濤重複了一遍，聲音清晰而堅定。
“用人不能只看熱情，更要看能力匹配和風險防控。”
“丁義珍同志如果只是作為專案協調人，我沒有任何意見。”
“但他要同時擔任光明區區委書記和副市長，這就意味著他將在專案規劃、土地審批、拆遷安置、工程建設、資金監管等所有環節都擁有最終決定權。”
他環視全場，目光銳利：“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光明峰專案從立項到建成，所有環節都將由一個人說了算。”
“這個人既是運動員，又是裁判員。”
“這種權力架構，本身就是最大的風險！”
“王省長說得太嚴重了吧？”李達康忍不住反駁。
“區委書記和副市長的職權範圍都有明確界定，重大事項都要上會研究，怎麼可能一個人說了算？”
“上會研究？”王江濤冷笑一聲。
“達康同志，你在官場這麼多年，難道不清楚嗎？”
“只要主官定了調子，上會研究往往就是走個形式。”
“特別是當這個主官還兼著專案總負責人時，誰敢反對？誰又願意反對？”
他轉向趙立春，語氣誠懇但堅定：“趙書記，這不是我對丁義珍同志個人有意見，這是制度設計的缺陷。”
“我們不能把二百八十億的專案、五十億的政府資金、上萬戶百姓的安置，都繫於一個人身上。”
“這既是對專案不負責，也是對幹部不負責——萬一出了問題，丁義珍同志將承擔全部責任，他能承擔得起嗎？”
這話說得入情入理，幾個常委不由自主地點頭。
紀委書記林鳳成終於開口了：“江濤省長的擔憂不無道理。”
“我們紀委辦案的經驗表明，權力過於集中確實是腐敗滋生的溫床。”
“丁義珍同志如果要同時擔任這兩個職務，監督機制必須特別加強。”
李達康急了：“可以加強監督啊！我剛才不是說了嗎？市委會對他提出特別要求，建立特別監督機制……”
“再好的監督機制，如果執行者就是被監督者本人，效果也會大打折扣。”高育良慢悠悠地插話了。
他依然坐在那裡，手裡把玩著一支鋼筆，語氣平和卻字字戳心：“達康同志，你剛才說丁義珍同志連續三個月沒休週末，跑遍了光明峰的每一個角落。”
“這種工作熱情值得肯定，但也讓我產生一個疑問——”
他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目光透過鏡片看向李達康：“這麼拼命工作，是為了甚麼？”
“是為了京州的發展，還是為了個人的進步？”
“或者……是為了某些個人利益？”
這話裡的潛臺詞太明顯了，會議室裡瞬間安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
李達康的臉一下子漲紅了：“育良書記！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丁義珍同志努力工作，當然是為了京州的發展！你怎麼能這樣揣測同志？”
“揣測？”高育良微微一笑。
“達康書記，我不是揣測，我是基於常識判斷。”
“一個幹部如此拼命地推動一個專案，必然有所圖。”
“要麼圖政績，要麼圖別的。”
“這很正常，人之常情嘛。”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意味深長：“但我擔心的是，如果這位幹部圖的是政績，那麼他在推進專案時，就可能為了進度而忽視風險，為了速度而放鬆要求。”
“如果圖的是別的……那就更危險了。”
“高育良！”李達康終於忍不住了，直呼其名。
“你不要在這裡陰陽怪氣！”
“丁義珍同志是甚麼樣的人，我比你清楚！”
“他在商務局六年，經手的專案幾十個，從來沒有出過問題！”
“你為甚麼非要揪著他不放呢？”
“因為我擔心。”高育良的語氣突然嚴肅起來。
“達康書記，我擔心你為了儘快出政績，就忽略了用人的風險。”
“我擔心你為了推動專案，就放鬆了對幹部的嚴格把關。我更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