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江濤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他會不會因為前期與投資商建立了良好關係，就在後續的監管中放水？”
“會不會為了確保專案順利推進，就在拆遷安置、土地出讓、工程招標等環節對投資商網開一面？”
“這些都是需要警惕的。”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我不是說丁義珍同志一定會這樣做，但制度設計要防範這種風險。”
“我們的幹部任用，不僅要看能力，還要考慮規避利益衝突。”
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既沒有直接說丁義珍有問題，又點出了制度設計的隱患。
會議室裡再次陷入沉默。
有幾個常委微微點頭，顯然認同王江濤的分析。
李達康的額頭又開始冒汗了。
他發現自己每次應對王江濤的質疑，都像是在走鋼絲，稍有不慎就會摔下去。
“王省長考慮得很周全。”李達康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但是，我們不能因為存在理論上的風險，就否定一個幹部。”
“關鍵在於制度建設和有效監督。”
“我承諾，如果丁義珍同志上任，市委會對他提出特別要求：
第一，與投資商接觸必須兩人以上在場，並做好記錄。
第二，不得單獨接受投資商宴請。
第三，涉及專案的重大決策，必須上區委常委會或市政府常務會研究。
第四，定期向市委彙報工作情況，接受監督。”
他說得很流利，顯然也是經過了思考。
王江濤聽完，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緩緩地說：“達康同志想得很細。如果真能做到這些，當然可以降低風險。”
他話鋒一轉：“但是，我還是堅持認為，丁義珍同志不適合這個位置。”
“因為這個位置太特殊、太敏感。”
“二百八十億的專案，五十億的政府資金，上萬戶的拆遷安置……這需要一個更加超脫、更加中立、更加有威望的幹部來負責。”
他看向趙立春，語氣誠懇：“趙書記，我建議再考慮一下人選。”
“可以從省直部門派一位副廳長下去，或者從其他市調一位有經驗的副市長過來。”
“這樣既能保證專案順利推進，又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猜疑和風險。”
這是一個折中的建議，既表達了對丁義珍的保留意見，又沒有完全否定京州市的推薦。
趙立春沉吟起來。
他在權衡利弊。
如果堅持用丁義珍，王江濤肯定不會強行反對到底——畢竟專案已經透過了，為了一個人選撕破臉不值得。
但王江濤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將來專案如果出了問題，丁義珍的背景就會成為被攻擊的靶子。
如果換一個人，當然更穩妥，但那樣的話，兒子趙瑞龍會不會有意見？
丁義珍是趙瑞龍看好的人，換掉他，等於不給兒子面子。
更重要的是，李達康顯然很想要丁義珍。
如果自己不支援李達康，這位市委書記會不會有想法？
就在趙立春猶豫的時候，高育良開口了。
“我贊同江濤省長的意見。”高育良的聲音平靜，但立場鮮明。
“光明峰專案太重要了，必須選一個各方面都能服眾的幹部來負責。”
“丁義珍同志的能力我不懷疑，但他的經歷確實單一，而且與投資商前期接觸太多，容易授人以柄。”
他頓了頓，推了推眼鏡：“我建議，可以考慮從省委辦公廳或者省政府辦公廳派一位副主任下去，既有協調能力，又有政治高度。”
“或者從林城、呂州這些發展得比較好的市，調一位有重大專案管理經驗的副職過來。”
高育良的表態，讓形勢更加複雜了。
他和王江濤都反對丁義珍，這就不是王江濤一個人的意見了。
李達康急了：“高書記！丁義珍同志對專案最熟悉，前期工作都是他做的！”
“如果臨時換人，所有的談判都要從頭再來，會耽誤至少三個月時間！”
“光明峰專案等不起啊！”
“熟悉專案的人，不一定非要當主官。”高育良慢條斯理地說。
“他可以作為副手，協助新來的領導。”
“這樣既保證了工作的連續性，又規避了風險。”
“達康同志，你要從大局考慮，不要只盯著眼前的進度。”
這話綿裡藏針，暗示李達康只顧政績不顧風險。
李達康的臉漲紅了：“高書記，我不是隻顧進度！”
“我是對丁義珍同志有信心！”
“他在商務局六年，經手過幾十個專案，從來沒有出過問題！”
“為甚麼這次就不行？”
“以前的專案，有二百八十億嗎？有五十億政府資金嗎？涉及上萬戶拆遷嗎？”高育良一連串反問，語氣依然平靜，卻字字誅心。
“達康同志，不是我對丁義珍同志有意見，是這個專案太特殊了，必須特殊對待。”
兩人又槓上了。
趙立春看著這一幕，心中快速盤算著。
高育良顯然還在記恨趙瑞龍，所以堅決反對丁義珍。
如果自己強行推動丁義珍的任命，高育良很可能會投反對票，甚至公開質疑。
那樣的話，即使任命透過了，也會留下隱患。
但如果不支援李達康，這位市委書記會不會心生怨氣？
他可是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如果連一個副廳級幹部的任命都搞不定，以後還怎麼服眾？
趙立春的目光在其他常委臉上掃過。
組織部長吳春林低著頭，似乎在認真記錄。
紀委書記林鳳成面無表情；其他幾個常委有的在交頭接耳，有的則眼觀鼻鼻觀心……
是時候做決斷了。
“好了，大家都發表了意見。”趙立春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關於丁義珍同志的任職，確實存在一些爭議。”
“江濤同志和育良同志的擔憂，可以理解。”
“這麼大的專案，用人必須慎重。”
他頓了頓，看向李達康：“但是，達康同志說得也有道理。”
“丁義珍同志熟悉專案，熟悉投資商，如果換人，確實會影響進度。”
“而且，京州市委作為用人主體，他們的意見我們應該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