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穿著一身深色西裝，白襯衫配藍色領帶，看起來精神抖擻，但眼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王省長，您找我？”李達康恭敬地問。
“達康書記來了，坐。”王江濤從辦公桌後站起身，走到沙發前坐下，示意李達康也坐。
秘書泡好茶後退出，辦公室裡只剩下兩人。
“達康，聽說京州有個大專案？”王江濤開門見山。
李達康心中一緊，但面上保持平靜：“王省長說的是光明峰旅遊度假區專案吧？確實，我們正在論證。”
“280億投資，規模不小啊。”王江濤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茶沫。
“能跟我說說具體情況嗎？”
李達康早有準備，從公文包裡拿出專案方案，詳細彙報起來。
他的彙報和丁義珍在市政府常務會上的發言如出一轍——強調專案的重大意義、預期效益、合規性，以及對社會資本的吸引力。
王江濤認真聽著，不時在本子上記錄。
等李達康彙報完，王江濤放下筆，緩緩開口：“達康，這個專案聽起來很好，但有幾個問題我想問問。”
“您請講。”
“第一，環保問題。”王江濤直視李達康的眼睛。
“光明峰是京州市民幾十年的休閒地，生態敏感。”
“這麼大的開發，真的能做到不影響環境嗎？”
“環評報告我看了，結論太完美了，完美得讓人不放心。”
李達康連忙說：“王省長，環評是國家環境科學研究院做的，權威性沒有問題。”
“而且我們規劃中明確，核心區域絕對保護，只在外圍適度開發。”
“國家環境科學研究院……”王江濤重複了一遍，意味深長地說。
“達康，你知道現在有些機構，給錢就出報告嗎？”
李達康臉色微變：“王省長，您的意思是……”
“我沒有具體證據，只是提醒你。”王江濤擺擺手。
“第二，資金問題。280億投資，政府要出50億，其他的靠社會資本。”
“這些社會資本，你都瞭解嗎？背景清楚嗎？如果中途撤資怎麼辦？”
“投資商我們都做過背景調查，資質齊全。”李達康說。
“而且協議中約定了保證金和首期資金到位時間，應該不會有問題。”
“應該？”王江濤皺眉。
“達康，這麼大的專案，不能用應該這種詞。必須百分之百確定。”
他頓了頓，語氣嚴肅起來：“達康，我實話跟你說，這個專案在我看來，本質上就是個房地產專案。”
“旅遊開發只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圈地建別墅和建酒店。”
李達康心中一震，但強作鎮定：“王省長，我們規劃中確實有別墅區和酒店，但這是旅遊度假區的必要配套。而且……”
“而且甚麼？”王江濤打斷他。
“而且能拉動GDP，能創造稅收，能出政績，對嗎？”
李達康語塞。
王江濤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達康，我理解你想幹事的心情。”
“京州作為省會，確實需要大專案來拉動發展。”
“但是，我們不能為了政績就不顧風險，不顧百姓利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這個專案，我雖然不能肯定地說它一定有問題，但我有很強的預感——它是個坑。”
“想必你已經知道了，這就是趙瑞龍提出的專案。”
“趙瑞龍是甚麼人，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他搞的專案，有幾個是真正為了地方發展？”
李達康也站起身，走到王江濤身邊：“王省長，我知道您擔心甚麼。但這次不一樣，專案規劃很規範，程式也在按部就班地走。而且……”
他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趙書記也是支援這個專案的。”
王江濤轉過身，看著李達康：“趙書記支援，你就更要謹慎。”
“達康書記，你要明白，如果專案真的出了問題，擔責任的是你，是京州市委市政府，不是趙書記，更不是趙瑞龍。”
這話說得再明白不過了。
李達康沉默了。
他知道王江濤說得有道理。
趙瑞龍的專案，風險確實很大。
而且一旦出事，趙立春可以推得一乾二淨，但他李達康作為市委書記，難辭其咎。
可是，他太需要這個專案了。
王江濤上任後，京州的經濟資料並不好看。
如果再不拿出像樣的政績，他李達康在漢東官場還有甚麼地位？
“王省長，謝謝您的提醒。”李達康最終開口，語氣堅定。
“但這個專案，我認為還是可行的。只要我們把工作做細，把風險控住，應該能做成。”
“應該？”王江濤搖頭。
“達康書記，好言難勸該死的鬼。”
“我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如果你還是堅持，那我也不再多說。”
他走回辦公桌前，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行字，然後遞給李達康：“這是我給你的建議，也是要求。”
李達康接過紙條，上面寫著：
一、政府資金絕對不能先出，必須等社會資本全部到位後再跟進。
二、環評要組織第三方專家重新評審，不能只看一份報告。
三、拆遷安置方案必須公開透明，充分聽取百姓意見。
四、專案全過程必須接受審計和監督。
“這四條，你能做到嗎？”王江濤問。
李達康仔細看了一遍，點點頭：“能做到，王省長，我向您保證，這個專案一定會規範操作，絕不會出問題。”
“希望如此。”王江濤語氣緩和了一些。
“達康，我還是那句話，要以百姓利益為先。”
“政績重要，但比不上老百姓的信任和支援。”
“我記住了。”李達康鄭重地說。
送走李達康，王江濤站在辦公室裡，心情複雜。
他知道李達康沒有聽進去。
在政績的誘惑面前，再多的警告都是徒勞。
“既然勸不動，那就只能切割了。”王江濤自言自語。
他拿起電話，打給秘書小陳：“通知辦公廳，把我今天和李達康談話的內容整理成紀要，存檔備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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