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李達康指著王江濤的手微微顫抖著，他想再說些甚麼強硬的話來反擊，可喉嚨像被甚麼堵住了。
是的，他怕查。
田杏枝確實在西北片區看了幾塊地，也的確在他無意間的暗示下，有購買的意向。
更關鍵的是，趙瑞龍的惠龍集團在那裡有大量土地儲備，這是趙立春親自交代他適當關照的。
如果真的啟動調查，這些事能經得起查嗎？
“達康同志，你的手在抖。”王江濤的聲音打破了寂靜，嘲諷道。
“是會議室空調太冷，還是心裡發虛？”
李達康猛地收回手，強作鎮定：“我……我這是被你氣的！無端指控，汙衊同志，王江濤，你這是破壞團結！”
“夠了！”趙立春突然大喝一聲，聲音裡帶著的怒意。
他必須制止這場對峙繼續升級。
作為在官場沉浮數十年的老將，趙立春太清楚事情的輕重了。
王江濤今天的發難，絕非一時衝動，而是有備而來，目標明確——就是要借地鐵規劃這件事，在常委會上公開挑戰他的權威，同時敲打李達康，甚至牽連趙瑞龍。
如果真的讓王江濤抓住不放，要求徹查，事情會發展到哪一步，他不敢想。
惠龍集團那些專案，經不起細查。
李達康那個表妹，也是一樣的。
更重要的是，一旦啟動正式調查，就等於公開承認漢東省委班子內部存在問題，這對他這個一把手的威信是毀滅性打擊。
上面會怎麼看他。
趙立春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看著王江濤，眼神複雜——這個從漢江調來的常務副省長，比他預想的更難對付，更有手腕，也更敢出手。
“江濤同志。”趙立春的聲音緩和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罕見的懇切。
“今天這個會，開的時間不短了。”
“大家都是為了工作，有不同的看法很正常。”
他頓了頓，環視全場：“育良同志剛才的建議，我覺得很有道理。”
“京州地鐵規劃調整，程式上確實有問題，這一點我同意江濤同志的看法。”
“方案打回去重新論證，按原方案執行，這個決定大家有沒有不同意見？”
沒人說話。
趙立春繼續說：“至於江濤同志提到的其他問題……”
他看向李達康，眼神嚴厲，“達康，你自己表個態。”
李達康咬著牙，他知道趙立春這是要他低頭了。
在漢東，趙立春就是天。
現在天要他低頭，他不能不低。
可是向王江濤低頭，向這個來漢東不到三個月就敢在常委會上公開向他發難的人低頭，這口氣他實在咽不下。
“趙書記，我……”李達康還想掙扎。
“我讓你表態！”趙立春猛地提高音量，臉色鐵青。
“聽不懂話嗎？江濤同志提出的疑問，是不是事實？地鐵規劃調整是不是程式有問題？你是不是考慮不周？”
一連三個問題，像三記重錘砸在李達康心上。
他明白，趙立春這是要棄卒保車了。
在趙立春的政治天平上，他李達康固然重要，但遠不如趙立春自己的權威和趙瑞龍的安危重要。
“我……”李達康的聲音乾澀，他艱難地開口。
“地鐵規劃調整，程式上確實不夠完善，我考慮不周，我願意接受批評。”
這話說出口，他感到一陣屈辱。
在漢東政壇叱吒風雲多年的李達康，何時受過這種委屈？
王江濤卻不滿意：“只是程式不完善？只是考慮不周？達康同志，你表妹田杏枝在西北片區看地的事，怎麼解釋？惠龍集團在那裡的專案，又怎麼解釋？”
“王江濤！你不要欺人太甚！”李達康猛地站起來，臉色漲紅。
“我表妹看地是她個人的事，跟我有甚麼關係？”
“惠龍集團的專案是合法合規的，你有甚麼證據說有問題？”
“那就查啊。”王江濤寸步不讓。
“查清楚了，如果沒問題，我當面向你道歉。如果有問題……”
他看向趙立春：“趙書記，您說該怎麼辦？”
趙立春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王江濤這是鐵了心要把事情鬧大，一點餘地都不留。
他盯著王江濤看了足足十秒鐘，突然笑了，只是那笑容冰冷至極：“江濤同志，看來你今天是不達目的不罷休了。”
“我只是堅持原則。”王江濤平靜地說。
“好，好一個堅持原則。”趙立春點點頭，彷彿下定了決心。
“既然你堅持要查，那就查。”
他看向林鳳成：“鳳成同志，你是紀委書記，這件事……”
“趙書記！”高育良突然插話，語氣急促。
“這件事影響太大，是不是再慎重考慮一下？達康同志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書記，如果啟動對他的調查，訊息傳出去，對漢東的形象、對班子的威信，都是重大打擊。”
他又轉向王江濤，語氣誠懇：“江濤同志，我理解你的堅持。”
“但你想過沒有，如果真的啟動調查，無論結果如何，漢東省委都會成為輿論焦點。”
“現在正是三省合作的關鍵時期，這種負面新聞傳出去，裴省長、沙省長那邊會怎麼看？投資者會怎麼想？”
高育良不愧是老牌政客，這番話既點出了問題的嚴重性，又給了雙方臺階。
王江濤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高育良說得有道理。如果真的啟動對李達康的正式調查，確實會在漢東政壇引發地震，甚至可能影響他正在推進的三省合作。
但是，如果這次退讓了，以後趙立春和李達康只會更加肆無忌憚。
必須讓他們付出代價。
“育良書記說得對，影響確實要考慮。”王江濤緩緩開口。
“但是，原則問題不能妥協。”
“如果因為怕影響就不敢查，那才是對漢東最大的傷害。”
“我的意見是一定要查！”
這時候趙立春的臉色很難看，省紀委書記林鳳成更是急得不行。
林鳳成看向趙立春：“趙書記，我有一個折中的建議。”
“你說。”趙立春盯著他。
“既然大家擔心影響太大，那就不走紀委的正式調查程式。”林鳳成說。
“由公安廳牽頭，對地鐵規劃調整涉及的相關情況進行核實。”
“重點是兩個：一是規劃調整的決策過程是否存在違規。”
“二是相關企業在該區域的商業行為是否合法合規。”
他頓了頓：“如果核實結果沒有問題，這件事到此為止。”
“如果發現問題，再視情況決定是否啟動正式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