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江濤接過一看,是一份內參,標題是《警惕區域發展中的運動式治理傾向——以漢江省文山市為例》。
文章沒有點名,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來說的是文山。
文章認為,一些地方為了追求短期政績,採取運動式的工作方法,靠行政命令推動,靠高壓態勢維持,雖然短期內效果明顯,但缺乏可持續性,容易積累矛盾,甚至可能引發反彈。
“哪裡來的?”王江濤問。
“一個政策研究機構的內刊,發行範圍不大,但影響不小。”裴一泓說。
“我打聽了一下,文章的作者是漢東省社科院的研究員,但文章的觀點……和趙立春以前的講話很相似。”
王江濤心中一沉。
果然,漢東那邊開始動作了。
“文章有沒有具體指向?”
“有,提到了精銳下沉,雖然沒有點名,但明顯是針對文山戰役。”裴一泓說。
“文章最後還建議,區域發展要遵循規律,不能急於求成,更不能搞一刀切。”
“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王江濤冷笑。
“表面上是學術討論,實際上是在否定文山的改革。”
“所以我們得回應,但不能直接反駁。”裴一泓說。
“我讓研究室準備一篇文章,就談區域協調發展中如何處理好政府與市場、效率與公平、短期與長期的關係。不點名,但要把道理講清楚。”
“這個思路好。”王江濤贊同。
“另外,我覺得可以組織一次專家研討會,邀請省內外學者,實地考察文山,讓他們看看文山的真實變化。事實勝於雄辯。”
“好主意!”裴一泓一拍桌子。
“讓專家說話,比我們自己說更有說服力。”
兩人正商量著,王江濤的手機響了,是周繪敏打來的。
“江濤,晚上能回來吃飯嗎?金山從學校回來了。”周繪敏的聲音帶著欣喜。
王江濤看了看錶,已經下午五點了:“好,我儘量早點。”
結束通話電話,裴一泓笑道:“快回去吧,家庭也很重要。工作永遠幹不完,但孩子的成長錯過就錯過了。”
回到家,王金山已經在了。
一個學期不見,兒子看起來更加成熟穩重,眼神中多了幾分學者般的沉靜。
“爸!”王金山迎上來。
“回來了?怎麼樣,調研報告完成了嗎?”王江濤拍拍兒子的肩膀。
“完成了,導師很滿意,說要推薦發表。”王金山興奮地說。
夜深了,王江濤站在陽臺上,望著城市的夜景。
妻子走過來,給他披了件外套。
“江濤,最近是不是遇到麻煩了?”周繪敏輕聲問。
“我看你眉頭總是皺著。”
“沒甚麼,工作上的正常挑戰。”王江濤不想讓妻子擔心。
“你別瞞我了。”周繪敏握住他的手。
“匿名信的事,內參文章的事,我都聽說了。漢東那邊……是不是在針對你?”
王江濤嘆了口氣:“不是針對我個人,是針對文山的改革。文山如果成功了,對漢東是很大的壓力。有些人坐不住了。”
“看來漢東那邊也收到一些風聲。”
“那你要小心。”周繪敏擔憂地說。
“官場上的事,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我知道。”王江濤摟住妻子的肩膀。
“但有些事,該做的必須做。文山幾百萬百姓等著過上好日子,我不能因為怕得罪人就退縮。”
“我支援你。”周繪敏靠在他肩上。
“只是……你要保護好自己。你不是一個人,你還有我和金山。”
“放心吧。”王江濤心中溫暖。
“大風大浪都過來了,這點風浪不算甚麼。”
話雖如此,但王江濤清楚,接下來的路不會平坦。
匿名信只是開始,內參文章也只是試探,真正的較量還在後面。
但正如他對妻子說的,有些事該做的必須做。
為了文山的百姓,為了漢江的未來,他必須頂住壓力,把改革進行到底。
七月十五日,文山市委常委會擴大會議。
這是劉斌到任後的第三次常委擴大會議,議題是研究《文山市營商環境最佳化提升行動方案》。
方案由市發改委牽頭起草,借鑑了寧川等地的先進經驗,提出了二十條具體措施,包括壓縮審批時限、降低企業成本、規範執法行為等。
會議剛開始,氣氛還算正常。
劉斌簡單介紹了方案的背景和意義,要求大家認真討論,提出修改意見。
但輪到市國資委主任蔣衛生髮言時,氣氛陡然緊張起來。
蔣衛生六十歲,文山本地人,在文山工作近四十年,從公社幹事一步步幹到市國資委主任,資歷深,人脈廣。
他頭髮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說話慢條斯理,但每句話都很有分量。
“這個方案,我看了三遍。”蔣衛生摘下眼鏡,緩緩說道。
“有些想法,不吐不快。”
劉斌做了個請的手勢:“蔣主任請講。”
“首先,方案的出發點是好的,最佳化營商環境,促進經濟發展,這個我支援。”蔣衛生話鋒一轉。
“但是,有些措施是不是太激進了?”
“比如這條,企業開辦一日辦結,可能嗎?”
“工商、稅務、銀行……這麼多環節,一天能跑完?”
發改委主任剛要解釋,蔣衛生擺擺手:“我知道,你們會說學習先進地區經驗。但文山不是寧川,不是江州!我們基礎差,底子薄,幹部素質跟不上,盲目照搬會出問題的!”
他又指著另一條:“還有這個,涉企執法檢查提前報備。執法檢查是法律賦予的權力,是為了規範市場秩序,保護群眾利益。現在要提前報備,是不是束縛了執法部門的手腳?萬一有緊急情況怎麼辦?”
劉斌耐心聽著,等蔣衛生說完,才開口:“蔣主任提的意見很中肯,我們可以討論。關於企業開辦時限,外地能做到,我們為甚麼做不到?”
“關鍵是簡化流程,推行並聯審批。如果因為我們的效率低,讓企業多等一天,就可能錯過一個機會。”
“至於執法檢查報備,不是不讓檢查,是要規範檢查。”
“有些部門以檢查為名,行干擾之實,企業苦不堪言。”
“我們規範的是亂檢查,不是不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