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剛聽說，您最近身體有些不適？工作再忙，也請您一定保重身體。”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劉正東輕輕笑了笑，那笑聲裡帶著幾分看透世事的淡然和豁達：“呵呵，都是老毛病了，不礙事。謝謝你還惦記著我這個老頭子。”
“江濤啊，你不用為我擔心。官海沉浮幾十年，起起落落，看得多了。有些事，強求不得，也急不得。”
“我現在啊，就想著在自己還能幹動的時候，為漢東的老百姓多做點實實在在的小事，對得起這份工資，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就夠了。”
劉正東的話說得雲淡風輕，但王江濤卻能聽出背後那份無奈與堅守。
他心中更覺歉然：“劉省長，您千萬別這麼說。您為漢東發展做出的貢獻，大家有目共睹。是我……我們漢江……”
“哎，打住。”劉正東打斷了他，語氣嚴肅了些。
“江濤，這話就不對了。漢江發展得好，是你們努力的結果，是好事！”
“難道還怕兄弟省份進步？這是甚麼道理！我們漢東現在遇到些困難，那是我們自身的問題，跟你們漢江沒關係，跟你王江濤更沒關係！”
“你可千萬別把甚麼責任往自己身上攬，看到你們年輕人敢闖敢幹，有思路有成績，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劉正東的胸懷和格局，讓王江濤動容。
“劉省長，您……”
“江濤啊。”劉正東語重心長地繼續說。
“你還年輕，路還長。記住我一句話：為官一任，不管在甚麼位置，遇到甚麼情況，最重要的是守住初心，為百姓謀福利，為國家圖富強。其他都是次要的。”
“我看得出來，你是個有理想、有能力的幹部，漢江這個舞臺很好，但未來或許還有其他的天地。”
“不管到哪裡，都要堅持這股勁頭，紮紮實實做事，清清白白做人。未來，是你們的，大有可為啊！”
這番話，既是長輩的殷切鼓勵，也像是一種隱晦的告別與囑託。
王江濤感到鼻子有些發酸，他挺直腰板，對著電話鄭重說道：“劉省長，您的教誨，我王江濤銘記在心！”
“無論將來如何，我一定不忘您的囑咐，努力做一個對得起組織、對得起百姓、對得起良心的幹部！”
“也請您一定保重，漢東的幹部群眾，需要您這樣的定盤星！”
“好，好，你有這個心，我就放心了。”劉正東欣慰地說。
“好了，不耽誤你工作了。好好幹！”
結束與劉正東的通話，王江濤的心情久久難以平復。
老領導身處逆境卻依然胸懷坦蕩、心繫大局，這份境界和定力，讓他深受教育和鼓舞。
同時，他也更加堅定了自己的信念：無論外界風浪如何，必須把自己職責範圍內的事情做好，用實實在在的發展成績和民生改善，來回應一切質疑和挑戰，這才是對劉省長這樣前輩最好的告慰，也是對自身使命最好的踐行。
他將劉正東和李達康透露的資訊深埋心底，重新將全部精力投入到漢江、特別是文山的工作中。
寧川機場的雜音，個別匿名信的干擾，在他堅定如山的工作推進面前，顯得微不足道。
他深知，漢江要實現真正的區域平衡和高質量發展，“南寧川、北文山”的雙核驅動格局必須成型。
當然咯，現在漢江的格局，南邊屬實是發展很好了。
寧川、平州、江州等地市的經濟都迅速騰飛，已經不僅僅是南寧川了，而是百花齊放。
但是北邊不一樣，還真得形成以文山為核心的經濟格局。
主要是文山市有它的特殊性。
文山地域廣闊、人口眾多、基礎雄厚，還是老工業基地。
文山若能成功崛起，不僅能輻射帶動北部大片欠發達地區，更能從根本上最佳化漢江的經濟地理格局，實現南北齊頭並進的局面。
然而，接近一個月的全力推進，文山十條政策紅利不斷釋放，重大專案接連落地，表面上一派熱火朝天，但王江濤深入一線的時間越多，眉頭皺得越緊。
他敏銳地察覺到，文山轉型最大的瓶頸，或許不在資金、不在政策，而在於人，在於幹部隊伍的思想觀念、能力作風和執行韌勁。
四月上旬，在文山連續督導工作一週後，王江濤帶著一疊厚厚的調研筆記和幾份讓他心頭火起的材料，返回了省城。
他沒有回辦公室，而是直接讓司機開往裴一泓省長的住處。
有些問題，必須當面、深入、坦誠地談。
裴一泓的住處位於省委家屬院一處幽靜的小樓。
得知王江濤來訪，裴一泓有些意外，但立刻讓夫人準備了幾樣小菜，兩人在書房坐定。
書房裡飄著淡淡的茶香，牆上掛著寧靜致遠的橫幅，氣氛本該是閒適的，但王江濤凝重的面色讓空氣顯得有些沉滯。
“江濤，這麼晚過來，文山那邊遇到難題了？”裴一泓給王江濤倒上茶，關切地問。
他看出王江濤眉宇間的疲憊和一絲罕見的焦灼。
王江濤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帶來的幾份材料輕輕推到裴一泓面前。
“裴省長，您先看看這個。”
裴一泓戴上老花鏡，一份份翻閱。
第一份是文山市經開區某個招商專案的跟蹤報告，顯示一個半月前簽約的某高階裝備製造專案，至今仍未完成土地平整，原因是涉及地塊上一家早已停產的小鑄造廠搬遷補償問題，市裡幾個部門互相推諉，經開區管委會協調無力，專案方已經兩次發函催促。
第二份是文山市某局報送的關於落實英才計劃配套細則的請示，厚達三十頁，內容面面俱到卻空泛無比，關鍵的操作流程、責任部門、時限要求含糊不清，典型的以檔案落實檔案。
第三份更讓裴一泓眉頭大皺，這是一封匿名的百姓來信影印件，反映文山市某區在推進老舊小區改造時，方案不透明，選擇性施工，對居民合理訴求敷衍塞責，導致矛盾激化。
看著這些材料，裴一泓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土地問題拖一個半月？細則制定如此草率？工作做得這麼粗糙？文山這幫幹部在幹甚麼！”
王江濤苦笑一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潤了潤有些發乾的喉嚨：“裴省長，這些只是冰山一角。”
“我這段時間泡在文山，一個強烈的感受是，我們的政策設計不能說不優，資金支援不能說不厚，省級層面的協調不能說不力。”
“但很多好政策、好專案，一到文山具體的執行層面，就變了味，打了折，甚至卡了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