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王江濤剛結束在文山市經開區的一場現場協調會,坐進車裡準備返回省城,那部隨身攜帶的加密手機震動起來。
螢幕上跳動的名字是——李達康。
王江濤心中微動。
自從年前那條關於漢東或有調整的隱晦資訊後,李達康與他之間的聯絡又恢復了以往的直接和頻繁,但像這樣工作時間直接來電,並不多見。
“達康書記。”王江濤的聲音平穩。
“江濤省長,方便說話嗎?”李達康的聲音從聽筒傳來,沒有了往日那種雷厲風行的乾脆,反而透著低沉和凝重,背景音很安靜,顯然是在私密場合。
“方便,你說。”王江濤示意司機將隔板升起,車廂後座形成了一個獨立空間。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三秒,李達康才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是斟酌過:“劉省長……最近身體不太好,壓力很大。”
王江濤的心猛地一沉。
李達康口中的劉省長,自然是指漢東省的省長劉正東。
這位老省長為人正派,勤勉務實,但近年來在趙立春的強勢主導下,處境日益艱難。
因為劉省長是老領導,王江濤一直心存敬意,也對其處境有所耳聞,但聽李達康用如此凝重的語氣提起,顯然情況比他知道的更糟。
“是因為……”王江濤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明確。
“方方面面的原因吧。”李達康嘆了口氣,語氣複雜。
“有些話,我本不該說,但想到劉省長這些年為漢東付出的心血,還有他私下對你的欣賞……我覺得有必要讓你知道。”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最近省委這邊,對經濟工作的總結和……問責,調子有些變化。”
“有人把漢江去年超越漢東,今年一季度差距繼續拉大的責任,歸咎於省政府抓經濟不力,思路保守,改革滯後。”
王江濤的眉頭緊緊鎖起。
將兩省正常的經濟發展差異簡單歸咎於某個領導,這本身就極不客觀,更帶有強烈的政治攻擊色彩。
而抓經濟不力的矛頭,顯然直指省長劉正東。
“這太荒唐了!經濟發展受多重因素影響,豈能如此簡單歸因?而且劉省長他……”王江濤忍不住為劉正東抱不平。
“荒唐?”李達康苦笑一聲,打斷了王江濤。
“在某些人眼裡,需要的不是事實,只是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漢江發展太快,風頭太勁,漢東這邊總得有人出來……承擔這個落差的壓力。”
“劉省長性格溫和,不喜爭執,又是政府一把手,自然成了最合適的……目標。”
李達康的話沒有點透,但王江濤瞬間明白了。
趙立春需要為漢東被漢江反超並拉開差距尋找一個替罪羊,以轉移外界對其領導能力和漢東內部問題的質疑。
而一向與他保持距離、且不擅權斗的劉正東,無疑是最佳人選。
更讓王江濤感到一絲寒意的是,這場針對劉正東的打壓,某種程度上,竟然與漢江、與他王江濤的突出政績有關!
是他帶領漢江跑得太快,無形中成了別人攻擊劉省長的武器!
“劉省長現在情況具體怎麼樣?”王江濤沉聲問道,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對劉正東的同情和敬意,也有幾分因自己間接牽累老前輩而產生的愧疚。
“常委會上被點名批評了幾次,具體工作……被掣肘得更厲害了。”李達康語帶無奈。
“趙書記最近強調省委要加強對經濟工作的領導,很多原本屬於政府常務會議決策的事項,現在都要上常委會。劉省長那邊遞上來的方案,經常被打回來要求再研究。”
“他那個人的性格你知道,不爭不吵,但心裡……恐怕很不好受。”
“我前天去彙報工作,看他氣色很差,聽說血壓又上去了。”
王江濤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用力。
他能想象劉正東此刻的處境和心情,那是一種被排擠、被架空、抱負難以施展的憋悶和無力感。
而這一切,竟然與自己推動漢江發展帶來的對比效應脫不開干係。
“達康書記,謝謝你告訴我這些。”王江濤真誠地說。
“劉省長是位令人尊敬的前輩,更是我的伯樂和老領導。沒想到……”
“說起來,劉省長的處境不佳也和我有點關係啊。”
“江濤,你別多想。”李達康似乎聽出了王江濤話裡的歉疚,語氣緩和了些。
“漢江發展得好,是你和漢江干部百姓的本事,是正道。”
“某些人借題發揮,搞內部傾軋,那是他們的問題。劉省長自己恐怕也看得明白。”
“我打這個電話,一是讓你知道這個情況,心裡有數。二是……提醒你,樹大招風,你現在在風口浪尖上,漢東這邊的動向,可能會間接影響到你那邊。有些人,不會只滿足於在漢東內部折騰。”
李達康的提醒意味深長。
王江濤明白,趙立春若成功打壓了劉正東,鞏固了在漢東的絕對權威,下一個目光會投向哪裡?
毗鄰且風頭正盛的漢江,以及他王江濤這個別人家的幹部,很可能成為新的目標或需要防範的對手。
“我明白,達康書記。謝謝你的提醒。”王江濤鄭重道。
“也請你……方便的時候,代我向劉省長問好,請他一定保重身體。漢東……還需要他。”
“我會的。”李達康應道,似乎還想說甚麼,最終化作一句。
“你也多保重,江濤。咱們……保持聯絡。”
掛了電話,王江濤靠在座椅上,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他既為劉正東的遭遇感到憤慨和同情,也再次真切地感受到了高層博弈的複雜與殘酷。
政績,有時是護身符,有時也可能成為他人的靶子。
沉思良久,王江濤拿起手機,找到了一個很少撥打但始終存著的號碼——劉正東的私人電話。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傳來劉正東略帶疲憊但依舊溫和的聲音:“喂?”
“劉省長,我是王江濤。”王江濤恭敬地說。
“哦,江濤啊。”劉正東的聲音裡透出一絲意外,隨即轉為平和。
“怎麼想起給我打私人電話了?聽說你們漢江今年開局不錯,文山那邊動靜很大啊。”
“劉省長,您過獎了,都是在摸索。”王江濤斟酌著詞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