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隆”
履帶碾碎了衚衕口的青石板。
一輛黃色的重型挖掘機停在老城區小院門外兩米處。巨大的機械臂高高揚起，滿是泥汙的剷鬥擋住了正午的陽光。
“老東西，趕緊讓開！這片今天必須平了！”包工頭站在挖掘機履帶上，手裡揮舞著一頂紅安全帽。
劉星宇坐在院門正中央的一把老紅木太師椅上。
他面前擺著一張小方桌，桌上放著一套紫砂茶具。開水注入茶壺，水汽升騰。頂級明前龍井的清香在漫天灰塵中極其突兀地散開。
劉星宇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的茶葉。
“這茶不錯。”劉星宇喝了一口，“可惜水溫差了點。”
“你耳朵聾了是不是！”包工頭跳下履帶，大步走到方桌前，一腳踹向桌腿。
劉星宇左手端著茶杯，右手閃電般探出，穩穩按住桌角。
太極調息法的暗勁勃發。
包工頭一腳踹在實木桌腿上。桌子紋絲不動。他自己反而被反作用力震得往後退了兩步，一屁股跌坐在滿是碎石的地上。
“哎喲臥槽！”包工頭捂著腳踝哀嚎。
兩輛黑色的路虎攬勝停在衚衕外。車門推開，七八個剃著寸頭、穿著黑短袖的社會閒散人員簇擁著一個戴著粗金項鍊的胖子走過來。
京州宏達城建的老闆，張大彪。
“怎麼回事？一臺破挖掘機磨蹭半天！”張大彪吐掉嘴裡的牙籤，走到院門前。
他看了一眼坐在太師椅上的劉星宇，又看了看地上的包工頭。
“張總，這老頭不肯搬，還動手打人！”包工頭爬起來指著劉星宇。
張大彪從腋下的皮包裡掏出一疊鈔票，直接砸在劉星宇面前的方桌上。
“老頭，看清楚了。這是十萬塊錢搬家費。拿著錢，三分鐘內從我眼前消失。不然，我連你帶這破院子一起推平。”張大彪雙手叉腰。
劉星宇放下茶杯。
他拉開衝鋒衣的拉鍊，從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個紅色的硬殼本，平放在桌面上。
“《物權法》第三十九條，所有權人對自己的不動產或者動產，依法享有佔有、使用、收益和處分的權利。”劉星宇手指點在紅本上，“這是這套院子的合法產權證。”
接著，他又拿出一份裝訂整齊的檔案，推到張大彪面前。
視網膜深處，暖橘色面板閃爍。
【檢測到宿主面臨房產糾紛。】
【觸發被動防禦機制：實物化生成。完美級古建築評估報告。】
“這是國家文物局和住建部聯合下發的建築評估報告。這套院子屬於三級歷史保護建築。”劉星宇看著張大彪，“你要強拆，有市建委的施工許可證嗎？有文物局的批文嗎？”
張大彪看都沒看那份報告，直接一把抓起來撕成兩半，扔在地上。
“跟我講法？在京州開發區，老子就是法！”張大彪指著劉星宇的鼻子，“我管你甚麼保護建築，擋了我的財路，天王老子也得給我搬！給我砸！”
幾個黑衣人立刻抽出腰間的甩棍，上前就要掀翻方桌。
尖銳的警笛聲在衚衕口響起。
兩輛塗裝警車閃著紅藍警燈，停在路虎車後面。車門拉開，轄區派出所王所長帶著四個民警快步跑過來。
張大彪一見警察，立刻換了副嘴臉，迎上前去。
“王所，您來得正好！”張大彪從口袋裡掏出一包中華煙，抽出一根遞過去，“這老頭不僅阻礙市裡的重點工程施工，還動手打傷了我的工人。您趕緊把他銬走，別耽誤了工期。”
王所長沒接煙。
他推開張大彪，大步走到院門前。
“誰敢在開發區鬧事……”王所長的話說到一半，硬生生卡在喉嚨裡。
他看清了坐在太師椅上那個端著茶杯的男人。
三年前市局召開全省掃黑除惡表彰大會，王所長作為基層代表坐在臺下。當時坐在主席臺正中央，親手把趙瑞龍的保護傘一個個摘掉的，就是眼前這個人。
漢東省曾經的鐵面閻王，國辦特別督查組組長，劉星宇。
王所長雙腿發軟。他後背的警服直接被冷汗浸透。
“王所，愣著幹甚麼啊？抓人啊！”張大彪在旁邊催促。
王所長轉過身。
“抓人！”王所長指著張大彪。
兩個民警立刻上前。
張大彪得意地看著劉星宇：“老東西，進去了有你好受的……”
“咔嚓。”
冰冷的金屬手銬死死鎖住了張大彪的手腕。
張大彪愣住了。他看著自己手上的銀色手鐲，又看了看王所長。
“王所，你銬錯人了吧！我是宏達城建的張大彪啊！”張大彪掙扎著喊道。
“銬的就是你！”王所長一腳踹在張大彪的膝蓋彎上。
張大彪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青石板上。
“涉嫌尋釁滋事、破壞私有財產、組織黑社會性質團伙！”王所長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張大彪，你的好日子到頭了！全部帶走！”
幾個黑衣人和包工頭一看這架勢，扔了甩棍就跑。
“一個都別放過！全抓回去！”王所長衝著手下吼道。
不到兩分鐘，張大彪和他的手下全被塞進了警車。
衚衕裡重新安靜下來。
王所長走到方桌前。他沒有敬禮，劉星宇已經退居二線。但他還是彎下腰，雙手緊緊貼著褲縫。
“劉……劉老，我來晚了。”王所長結結巴巴地說。
劉星宇拿起桌上的紫砂壺，給自己添了一杯茶。
“不晚。”劉星宇看著地上被撕碎的評估報告，“這報告是國家文物局蓋了鋼印的。他撕了，這叫故意損毀國家公文罪。加上強拆，夠他在裡面待個十年八年了。”
王所長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紙，嚥了口唾沫。
“明白。我馬上立案，絕對從嚴辦理。”王所長保證。
“去吧。”劉星宇揮了揮手。
警車呼嘯著離開。劉星宇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深夜。
京州市委大院。
新任京州市委書記孫正義坐在辦公桌後，看著手裡的緊急彙報材料。李達康升任省委副書記後，他從副市長接任市委書記。京州開發區的專案是他上任後的第一把火。
“你說甚麼？”孫正義把材料拍在桌子上，“宏達城建的張大彪被派出所抓了？因為強拆一個老頭的院子？”
市委秘書長站在辦公桌前，額頭上全是汗。
“孫書記，那個老頭……是劉星宇。”秘書長壓低聲音說。
孫正義正要去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誰？”孫正義拔高了音調。
“國辦退下來的那位，劉星宇劉組長。”秘書長擦了擦汗，“他昨天剛回漢東，今天張大彪就帶著挖掘機去推他的院子。”
孫正義直接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備車！馬上備車！”孫正義抓起外套就往外走，“把開發區管委會的主任也給我叫上！這幫不長眼的東西，天都要被他們捅破了！”
凌晨一點。
兩輛黑色的奧迪轎車停在老城區衚衕外。
孫正義連外套都沒穿好，一路小跑著進了衚衕。開發區管委會主任跟在後面，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來到小院門外。
院門緊閉。
孫正義抬起手，準備敲門。
他的手僵在半空。
藉著衚衕裡昏暗的路燈，他看到兩扇斑駁的木門上，掛著一塊嶄新的木牌。
上面用毛筆寫著八個大字：
“退休老頭，概不會客。”
筆鋒凌厲，力透紙背。
孫正義看著那塊牌子，伸出去的手怎麼也敲不下去。
“書記，敲嗎？”管委會主任湊上來問。
“敲個屁！”孫正義罵道，“你想死別拉著我！”
孫正義站在門外。夜風吹過，他打了個寒顫。這塊牌子不是掛給張大彪看的，是掛給整個漢東官場看的。劉星宇雖然退了，但這把刀，依然懸在京州的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