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角那部紅色保密機驟然響起，沙瑞金手裡的紅藍鉛筆猛地一頓，在《全省經濟指標半年度彙總》上劃出一道重痕。
沙瑞金手裡的紅藍鉛筆在《全省經濟指標半年度彙總》上畫了一個圈。紙面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景湖集團欠薪案解決後，漢東省的營商環境評估指數在三天內上升了兩個百分點。外資企業和民營資本的活躍度明顯回暖。
桌角那部紅色保密機響了。
鈴聲單調，急促。
他放下鉛筆，拿起聽筒。
“瑞金同志，我是老李。”電話那頭是中組部的李副部長。
“李部長，您好。星宇同志到了？”沙瑞金問，身體靠向椅背。
“到了，上午剛安排了例行體檢。”李副部長停頓了一下，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笑意，“你這個搭檔，平時在漢東，是不是天天練長跑？”
沙瑞金看著辦公桌上堆積如山的檔案。
“星宇同志工作連軸轉，處理景湖集團的案子幾天幾夜沒閤眼，哪有時間長跑。體檢出問題了？”
“出大問題了。”李副部長語氣變得嚴肅，但透著一種極度的讚賞，“軍區總醫院的高建軍親自做的檢查。各項指標，比他們特戰大隊的尖子還要好。心肺功能、骨密度、細胞活性，全都是巔峰狀態。”
沙瑞金握著聽筒的手指收緊。
“陳國華院士正好在南樓，看了報告，直接給扣下了。”李副部長壓低聲音，“定的是絕密。瑞金啊，你們漢東可是出了個‘鐵人’。有人想看他的笑話，這回算是踢到鐵板了。”
沙瑞金看著辦公桌上劉星宇昨天剛簽發的一份檔案。檔案上“規矩”兩個字力透紙背。
“他沒事就好。”沙瑞金回答。
結束通話電話，沙瑞金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溫水。
一個擁有如此強悍體魄，又行事果決的省長，對漢東來說是一根定海神針。對某些人來說，就是拔不掉的眼中釘。
沙瑞金走回辦公桌，按下內線電話。
“通知紀委和公安廳，景湖集團的後續清算工作加快進度。劉省長不在家，漢東的規矩不能亂。”
京州，某高檔私密會所的頂層套房。
鍾小艾坐在天鵝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剛沖泡好的瑰夏咖啡。
茶几上放著兩份檔案，一份是劉星宇近期的行程單，另一份是一張空白的病歷單。
門被推開，小李走了進來。他的腳步有些亂，領帶也沒打正。
“書記。”小李站在茶几前，聲音發乾。
鍾小艾抿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瓷器碰撞玻璃桌面發出清脆的響聲。
“京城那邊來信了？”她問，“劉星宇住進重症監護室了，還是直接安排病退了？”
小李看著那杯冒著熱氣的咖啡，喉結滾動。
“乙號藥劑沒起作用。”
鍾小艾的手指停在半空。
“甚麼叫沒起作用？”
“王主任那邊傳來的訊息，藥劑確實注射進去了。但是劉星宇的心電圖沒有任何波動。”小李語速極快，生怕被打斷，“不僅如此，軍區總醫院的檢查結果顯示，他的身體機能遠超常人。高建軍主任甚至說，他的心肺功能位元種兵還強。”
鍾小艾看著小李。
她拿起那杯瑰夏咖啡，連同杯墊一起，砸向對面的牆壁。
褐色液體在昂貴的真絲桌布上炸開，骨瓷碎片濺落一地。
“特種兵？”鍾小艾站起身，高跟鞋踩在碎片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他一個四十五歲的地方官，天天坐在辦公室裡批檔案，你告訴我他位元種兵還強？”
小李低下頭，不敢看那面被弄髒的牆壁。
“陳國華院士出面了。”小李繼續彙報，“把劉星宇的體檢報告全部封存，列為絕密。王主任那邊連原始資料都沒拿到。”
鍾小艾走到辦公桌前，抓起那張空白的病歷單，雙手用力，撕成兩半。
再對摺，再撕。
直到紙片變成細碎的雪花，被她揚在半空中。
紙屑落在她灰色的職業套裝上。
她安排了極其隱秘的手段，動用了最核心的醫療資源，準備用最自然的方式將劉星宇踢出漢東的權力中心。只要劉星宇在體檢中查出嚴重的心血管疾病，中央就絕不會讓他繼續擔任高強度的省長職務。
結果，對方不僅毫髮無損，反而用一份無懈可擊的體檢報告，引起了更高層的注意。
“王主任怎麼說？”鍾小艾看著地上的碎瓷片。
“王主任說，他暫時不能再插手了。陳國華直接把報告遞上去了。”小李後退了半步，“而且，王海和趙大偉那邊快頂不住了。省紀委的專案組查得很緊，那三個億的退繳資金反而成了突破口。”
鍾小艾雙手撐在桌面上。
她知道“遞上去”意味著甚麼。劉星宇的身體資料，成了他最大的政治資本。王主任這次不僅沒辦成事，反而把自己的把柄留在了醫院。
一間完全隔音的小型會議室。
橢圓形的紅木會議桌旁，坐著三位穿著深色夾克的老人。
陳國華穿著那身灰色的中山裝，坐在長桌的一端。他的面前，放著那份被他用紅筆畫了圈的體檢報告影印件，一共三份。
三位領導各自拿著一份，會議室裡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坐在中間的領導翻到最後一頁，看著上面那排超出常規統計學意義的資料，將報告放在桌面上。
他摘下眼鏡，拿出一塊絨布慢慢擦拭。
“國華同志，你在這個領域是權威。”中間的領導開口，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房間裡十分清晰，“這份資料，你親自核實過了？”
“核實過了。”陳國華雙手放在桌面上，“儀器沒有問題，操作流程符合規範。我也調閱了劉星宇同志過去五年的體檢記錄。”
“有甚麼發現？”左側的領導問。
“他過去的體檢記錄很正常，就是一箇中年幹部的平均水平。有輕微的頸椎勞損，血脂偏高一點。”陳國華用手指敲了敲面前的報告，“但這份報告顯示，他現在的骨骼密度、血管彈性、細胞代謝率，完全處於人類生理學上的巔峰狀態。”
右側的領導合上檔案：“這不符合醫學常理。一個人不可能在短時間內發生如此巨大的生理逆轉。”
“確實不符合常規。”陳國華點頭，“所以我將原件封存了。拋開醫學上的未解之謎不談，這種身體狀態，意味著他擁有極強的抗壓能力、恢復能力和持續高強度工作的精力。他能承擔比常人多幾倍的工作量，而且不會因為疲勞導致判斷失誤。”
陳國華停頓了一下，繼續說：“更重要的一點，報告顯示他的肝臟解毒能力遠超常人。能在極短時間內分解掉進入血液的異常物質。這也是為甚麼，今天某些‘特殊安排’的顯影劑，沒有在他體內產生任何預期的不良反應。”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中間的領導戴上眼鏡，重新拿起那份報告。
他看著上面“劉星宇”三個字。
“漢東最近的動作很大。”中間的領導說，“景湖集團的案子，他處理得很果斷。程式上挑不出毛病，結果也很好。現在看來，他不僅有鐵腕，還有一副鐵打的身板。”
左側的領導翻開面前的一個黑色筆記本：“最近有人在打聽他的健康狀況。軍區總醫院那邊，今天安排的體檢流程，也太過周密了。有些同志，心思沒有放在工作上，反而把手伸得太長。”
在座的都是久經考驗的人，陳國華的話點到即止，會議室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有人想用下作的手段在體檢中做手腳，結果卻撞上了一塊百毒不侵的鋼板。劉星宇不僅沒倒下，反而把最強悍的一面展現在了中央最高層面前。
“國華同志，你的建議呢？”中間的領導看向陳國華問道。
“我建議，將劉星宇同志的健康狀況列為國家機密。”陳國華說，“他的身體資料，不宜對外公開。同時，由我牽頭，建立一個專門的醫療保障小組，定期對他進行非侵入式的資料監測。”
右側的領導點頭：“同意。保護幹部的身體健康，也是我們的責任。既然他有這個能力，就應該讓他發揮更大的作用。”
中間的領導拿起桌上的紅藍鉛筆，在那份報告的封面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把報告遞給旁邊的秘書。
“就按國華同志的意見辦。列為絕密，原件存檔。”
秘書雙手接過報告，放進一個帶有密碼鎖的公文包裡。
中間的領導靠在椅背上，看向會議桌中央的那盆君子蘭。葉片寬厚，綠意盎然。
“漢東的局面，需要一個能鎮得住場子、頂得住壓力的人。程序正義，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得得罪多少人？沒有一副好身板，撐不下來。”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上的茶葉。
“劉星宇同志的健康問題，非同小可。先不要聲張，但要密切關注。他的未來，要從長計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