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鍾小艾是被餓醒的。
鍾小艾是被餓醒的。胃裡像有隻手在抓撓,空得發慌。
樓道里傳來鄰居女人尖利的罵聲,為了誰家的煤灰倒錯了地方。空氣裡混雜著劣質蜂窩煤不完全燃燒的嗆人煙味,和公用廚房裡不知誰家熬煮的、帶著餿味的隔夜稀飯氣息。
她閉上眼,腦海裡全是昨天的新聞。
昨天新聞畫面裡的澳洲和牛晃來晃去,雪花紋理清晰可見。清晰的雪花紋理,隔著真空包裝都能想象出入口即化的奶香。
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鍾小艾坐起身,看著床頭櫃上那碗已經凝固發脹的泡麵。褐色的湯汁濺在地上,像一塊醜陋的疤。
她不能再這樣下去。
她還有最後一個地方可去。省政府機關食堂。
那裡,曾是她的另一個御膳房。
她開啟唯一一個沒有變賣的衣櫃,從最深處取出一套灰色的香奈兒套裝。布料的光澤有些暗淡,但經典的剪裁依然挺括。這是她最後的盔甲。
她花了一個小時,仔細地梳頭,用最後一丁點粉底遮住蠟黃的臉色。鏡子裡的人,除了整個人木了些,還是那個說一不二的鐘主任。
走出房門,一個光屁股的小孩舉著一根冰棒跑過去,黏膩的糖水甩在了她的褲腿上。孩子的母親從水房裡探出頭,看了一眼她的穿著,撇撇嘴,又縮了回去,連句道歉都沒有。
鍾小艾沒作聲。她只是用手帕,一點一點,將那塊汙漬擦掉。
……
省政府機關食堂,午飯時間。
穿著各式制服的辦事員排著長長的隊伍,不鏽鋼餐盤碰撞的聲音叮噹作響。
鍾小艾目不斜視地穿過人群。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隨著她。有驚訝,有鄙夷,有幸災樂禍。
她不在乎。
她徑直走向食堂最裡面,那個曾經專為副省級以上領導開設的“一號視窗”。那裡有單獨的廚師,每天的選單都不一樣,食材由後勤處特供。
視窗緊閉,上面貼著通知。
上面用A4紙列印了一行黑體字:【本視窗即日起關閉】。
落款是:省政府後勤服務中心。紅色的印章,刺眼奪目。
一個穿著白色工作服的胖子快步走了過來,客氣又疏遠地迎上來。
“鍾……鍾主任。”
是食堂主任老張。三年前,他還是市招待所的採購,是鍾小艾一句話,把他提到了現在這個位置。過去,他見到她,腰要彎成九十度。
現在,他只是微微頷首。
“您來了。”老張手裡拿著一個嶄新的不鏽鋼餐盤,小心翼翼地遞過來,“今天食堂的菜不錯,有紅燒豆腐。”
他的另一隻手,指向那條看不到頭的長龍。
意思很明白。
“去排隊。”老張指了指人群。
鍾小艾死死攥著手。她沒接餐盤,只是偏了下頭,示意老張跟她去旁邊的消防通道。
消防通道里光線昏暗,堆著廢棄的拖把和紙箱。
“老張,”鍾小艾開口說,“你兒子去年提副科,規劃局那個位置,卡了多少人,你還記得嗎?”
老張臉上的肥肉抖了一下,額頭滲出汗珠。
“鍾主任,您……您對我的大恩大德,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那就好。”鍾小艾看著他,“我今天不想吃大鍋飯。”
她的話說得很輕,卻帶著命令的口吻。
老張的臉色變得慘白。他嘴唇哆嗦著,像是經歷著巨大的掙扎。他沒有說話,而是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被透明塑膠膜塑封好的資料夾。
他雙手捧著,遞到鍾小艾面前。
像遞著一道催命符。
鍾小艾垂眼看去。
那是一份紅標頭檔案。
《關於進一步規範機關食堂管理,杜絕特殊化的通知》。
簽發人那一欄,龍飛鳳舞的兩個字:劉星宇。
老張的手指,顫抖著點在其中一條規定上。
“第四條:即日起,省政府機關食堂取消一切形式的‘小灶’、‘特餐’。所有就餐人員,無論級別、崗位,統一標準,同餐同食。”
他的手指繼續下移,點在最後一行加粗的黑體字上。
“……本規定為最高指示,凡違反者,一經發現,相關責任人,就地免職,嚴肅處理。”
“鍾主任,”老張帶了哭腔說,“我……我不敢啊。這檔案,劉省長讓每個部門都貼在牆上,他辦公室的秘書每天來檢查三次……”
鍾小艾沒再看他。
她轉身走出消防通道,從隊伍的末尾拿起一個餐盤,排進了隊伍裡。
她打了一份飯。
一勺白米飯,一勺熬得爛糊的白菜,一勺紅燒豆腐。
她端著餐盤,坐到食堂最不起眼的角落,正對著牆上那臺播放新聞的電視機。
飯菜沒有任何味道。她機械地往嘴裡送,像在咀嚼蠟塊。
她拿出手機,撥通了後勤中心車隊副隊長的電話。這是她最後的希望。
“老李,是我。”
“……主任。”
“我不多說。幫我個忙,弄一袋米,一桶油,送到南門巷的筒子樓。就現在。”她壓低聲音,“用你的私家車,沒人會知道。”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只能聽到老李沉重的呼吸聲。
“鍾主任……”老李咬著牙說,“不是我不幫你……現在……現在所有物資出庫,哪怕是一卷衛生紙,都要填申請單,一式三份,送到省長辦公室,讓小金秘書籤字……車隊所有的公車,私家車,都裝了新的定位系統,二十四小時監控,路線稍微偏離預設,總隊那邊警報就響了……”
“我……我一家老小,我賭不起啊!”
電話被匆匆結束通話。
鍾小艾舉著手機,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就在這時,食堂裡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許多人停下筷子,抬頭看向牆上的電視。
午間新聞,正在插播一條快訊。
畫面裡,省長劉星宇正在一個區級的街道辦事處進行突擊檢查。
檢查的最後一站,是辦事處的食堂。
鏡頭跟著劉星宇走進簡陋的食堂。他沒去幹部席,而是直接走到打飯的視窗,拿起一個和鍾小艾面前一模一樣的不鏽鋼餐盤。
“師傅,給我來一份。”
畫面給了餐盤一個特寫。
白米飯,炒白菜,燉豆腐。
劉星宇端著餐盤,隨意地坐在一張藍色的塑膠凳子上,和幾個年輕的辦事員坐在一起。
記者將話筒遞過去:“劉省長,您覺得伙食怎麼樣?”
劉星宇夾起一塊白菜,放進嘴裡,認真地咀嚼了幾下。
他抬起頭,看向鏡頭,溫和地看向鏡頭。
“很好。”
“勤儉節約,更要從我們幹部的餐盤做起。人民的伙食,就是最好的伙食。”
他的目光,平靜,坦然。
透過那塊巨大的螢幕,穿過整個嘈雜的食堂,精準地落在了角落裡鍾小艾的身上。
像一把無形的利劍,刺穿了她最後的盔甲。
鍾小艾握著筷子的手,用力握著筷子。
“啪!”
一聲脆響。
那雙竹筷,從中間齊齊斷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