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
漢東省委，一號會議室。
橢圓形的紅木會議桌，光可鑑人，倒映著一張張漢東省最有權勢的臉。
氣氛，從一開始就有些凝重。
省委書記沙瑞金坐在主位，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省委副書記高育良的身上。
“同志們，今天緊急召開常委會，議題只有一個。”沙瑞金的聲音沉穩，“關於省檢察院反貪局局長的人選問題。季昌明同志的請示，想必大家都看過了。反貪工作不能停，這把利劍必須儘快交到一位信得過、能力強的同志手裡。”
他頓了頓，“育良同志，你是政法委書記，你先談談看法。”
高育良聞言，臉上露出了儒雅的笑容。
他清了清嗓子，身體微微前傾，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
“謝謝書記。”
“各位同志，反貪局長的位置，至關重要。這個位置上的人，不僅要業務精通，更要黨性堅定，敢於碰硬，善於攻堅。”
他的目光環視一週，最後落在了桌上的提名資料上。
“我個人認為，呂州市檢察院的錢風雷同志，是一位非常合適的人選。風雷同志是科班出身，理論功底紮實，在呂州工作的幾年裡，主辦、協辦了多起大案要案，工作能力有目共睹。更難得的是，這位同志為人謙遜，善於學習，有很強的組織紀律性。”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誇了人，又點了題。
在座的幾位常委，不少人都微微點頭。
沙瑞金沒有表態，目光轉向了另一側。
“達康同志，你的意見呢？”
李達康哼了一聲，他面前的茶杯裡，永遠泡著濃茶。
“我同意育良同志的前半段話，反貪局長，就是要敢打硬仗！畏畏縮縮、搞人情世故的人，坐不穩這個位子！”
他的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
“京州市檢察院的吳春林，同志們可能不太熟。我只說一件事，三年來，他親手送進去的黑惡勢力保護傘，就有七個！全是硬骨頭！”
“這種幹部，才是我們現在需要的！一把能撕開口子的尖刀！”
會議室裡的火藥味，瞬間濃了起來。
一個“漢大幫”的得意門生，一個“秘書幫”的鐵血干將。
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兩位大佬的角力。
沙瑞金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看向了那個從會議開始就一言不發，彷彿置身事外的人。
“星宇同志，你是省政府的班長，也主管監察、法制工作，你的看法呢？”
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劉星宇的身上。
劉星宇緩緩抬起頭。
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平靜地開口。
“我不是組織系統的幹部，對這兩位同志都不熟悉。”
高育良和李達康的臉上，同時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放鬆。
看來，這位新來的省長，是打算棄權了。
然而，劉星宇的下一句話，卻讓整個會議室的空氣，瞬間凝固。
“不過，在討論人選之前，我想請同志們先看兩份材料。”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面前的黑色公文包裡，取出了兩份薄薄的檔案。
不是甚麼報告，只是兩張紙。
他將其中一張，遞給了身旁的秘書，示意分發下去。
“這是省農業廳關於去年‘高產馬鈴薯專項補貼’的最終核發名單。請同志們特別注意一下呂州部分，名單上第一位的‘呂州綠源農業發展公司’。”
高育良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心裡猛地“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常委們都拿到了影印件，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數字，一臉不解。
討論反貪局長，看這個幹甚麼？
劉星宇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根據中辦、國辦印發的《領導幹部配偶、子女及其配偶經商辦企業管理規定》，第七條第三款，明確指出：領導幹部的配偶，不得在其管轄的業務範圍內，從事可能影響其公正執行公務的經營活動。”
他頓了頓，目光第一次落在了高育良的臉上。
“據我所知，呂州綠源農業發展公司的法人，是錢風雷同志的……妻弟。”
“轟！”
高育良的腦子裡，像是有甚麼東西炸開了。
他怎麼會知道？！
這件事做得如此隱秘，怎麼可能被翻出來？！
他看向劉星宇，對方的眼神平靜如水，沒有任何情緒。
但這份平靜，在高育良看來，卻是最致命的嘲諷。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剛才還在點頭的常委們，此刻都低著頭，假裝研究手裡的名單，誰也不敢看高育良那張已經漲成紫紅色的臉。
李達康的嘴角，勾起了一絲幾乎無法壓抑的弧度。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正準備乘勝追擊。
劉星宇卻看也沒看他，將第二張紙，遞給了秘書。
“這是第二份材料。”
“五年前，京州市‘重大涉黑案’的物證鑑定報告影印件。”
李達康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臉上的得意，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愕然。
劉星宇的聲音，依舊冰冷而平穩。
“這份報告的結論很清楚，作為本案關鍵物證的刀具上，檢測到的DNA，與本案包括主犯在內的所有涉案人員，均不匹配。”
“我還想補充一點，根據我們法制辦同事的複核，該案主犯的口供，存在多達十一處與事實無法對應的邏輯矛盾。而負責該案的專案組長，就是吳春林同志。”
“啪！”
李達康手裡的紫砂茶杯，重重地落回桌面，滾燙的茶水濺了他一手。
他卻毫無所覺。
他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紅，變成了鐵青。
如果說，高育良是被當眾打了一巴掌。
那他李達康，就是被直接掀了桌子！
程式瑕疵！非法證據！
這頂帽子扣下來，別說提拔，吳春林不被倒查就是萬幸！
整個會議室，安靜得能聽到心跳聲。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他們看著那個坐在那裡，神情淡漠的省長，彷彿在看一個怪物。
他不是在討論人選。
他是在用黨紀國法，當眾槍斃人選！
高育良提一個，他斃一個。
李達康推一個，他再斃一個。
乾淨利落，不留任何情面。
沙瑞金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的手指，緊緊攥著面前的鋼筆，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劉星宇的這兩次發難，事先沒有向他做任何通氣！
這讓他這個省委書記，像個傻子一樣，看著自己的兩個副手，被按在地上摩擦！
他的權威，在這一刻，被踐踏得蕩然無存！
會議室裡壓抑的沉默，像是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終於，沙瑞金開口了。
他強壓著心頭的滔天怒火，目光像兩把淬毒的刀子，直直射向劉星宇。
他一字一頓，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好！”
“照你這麼說，他們都不合格。”
“星宇同志，那你倒是說說看，”
“誰才合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