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書記辦公室。
沙瑞金結束通話電話，手指還停留在紅色的撥號盤上。
聽筒裡的忙音，像是在嘲諷他。
他輸了半招。
不，或許不止。
劉星宇那句輕飄飄的“我下一個辦的人，就是他”，像一根無形的繩索，直接套在了新任反貪局長的脖子上。而繩索的另一頭，握在劉星宇手裡。
他沙瑞金提拔的人，上任第一件事，卻要先去省政府“拜碼頭”、“學規矩”。
這傳出去，他這個省委書記的臉，往哪兒擱？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京州的夜景，第一次感覺到了棘手。
這個劉星宇，根本不按牌理出牌。
他不像高育良那樣跟你打太極，也不像李達康那樣跟你硬碰硬。
他只跟你講規矩。
用你親手製定的規矩，來反制你。
偏偏你還無話可說。
許久，沙瑞金拿起桌上的另一份名單。那是他自己圈定的人選，一個四平八穩、即將退休的老檢察官。
他看著那個名字，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不行。
用一個庸才，看似能維持平衡，實則是對反腐工作的褻瀆。
更是對他沙瑞金權威的自我削弱。
他需要一把劍，而不是一把鈍刀。
既然劉星宇劃下了道，那他就看看，誰能在這條道上，走得更穩。
……
第二天，漢東官場的水面下，暗流加速。
省委副書記辦公室。
高育良正親自為一個戴著金絲眼鏡、氣質儒雅的中年男人沏茶。
呂州市檢察院副檢察長，錢風雷。
漢東大學政法系高材生，高育良最得意的門生之一。
“風雷啊，這次的機會，對你很重要。”高育良將茶杯推過去，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老師，我明白。我一定不辜負您的栽培！”錢風雷連忙起身，雙手接過茶杯，姿態放得極低。
“坐，坐下說。”高育良擺了擺手，“這次讓你上來，不光是要跟組織部的同志見面，更重要的，是要讓你提前適應一下省裡的空氣。”
他話鋒一轉。
“特別是省政府那位劉省長。”
錢風雷的表情嚴肅起來。“老師，我聽說了。那位省長，規矩大得很。”
“不是規矩大。”高育良搖了搖頭，眼神裡帶著一絲玩味，“他是把規矩當成了武器。”
他看著自己的得意門生，慢條斯理地教導。
“對付這種人，你不能頂，更不能躲。”
“他講程式，你就比他更講程式。他要的材料，你給他準備兩份。他要開的會，你提前把會議紀要的模板都做好。”
“表面上，你要做他最聽話、最懂規矩的學生。”
錢風雷有些困惑：“老師，那……工作還怎麼開展？”
高育良笑了。
“糊塗。”他輕輕敲了敲桌子，“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把表面文章做足了，讓他挑不出半點毛病，具體的案子怎麼審，人怎麼抓，節奏怎麼把握，不還是你這個局長說了算？”
“記住，你是省委任命的幹部，你只對省委負責。”
錢風雷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是，老師，我明白了！”
……
同一時間，京州市委書記辦公室。
李達康的咆哮聲，幾乎要穿透隔音的牆壁。
“吳春林！我再跟你說一遍！這次要是能上去，你給我把尾巴夾緊了！”
站在他對面的，是京州市檢察院副檢察長吳春林，一個身形幹練、目光銳利的漢子，以辦案兇猛著稱。
“書記，我……”
“你甚麼你！”李達康一拍桌子，“別跟我提你以前那些功勞！我告訴你，你以前那套‘特事特辦’，在劉星宇那裡，就是催命符！”
李達康煩躁地在辦公室裡踱步。
“我算是看透了，那個姓劉的就是個瘋子！一個為了程式，連GDP都敢不要的瘋子！”
他停下腳步，死死盯著吳春林。
“我不管你用甚麼辦法，總之，案子要辦，但絕對不能在程式上出任何問題！”
“哪怕慢一點，也要把所有手續都給我做成鐵案！讓他劉星宇拿著放大鏡都找不到一個錯別字！”
吳春林被訓得滿頭大汗，連忙立正。
“是！書記！我保證！”
李達康看著他，重重地嘆了口氣。
他知道，自己這頭獅子，已經被劉星宇的規矩，磨掉了一半的爪牙。
……
省長辦公室。
劉星宇面前的桌上，沒有關於人事調動的任何檔案。
只有那份《關於在漢東省北部山區，推廣高產馬鈴薯優良品種的可行性分析》。
秘書小金進來送水，看到省長還在研究那份報告，急得心裡直冒火。
外面高書記和李書記都快把省委組織部的門檻踏破了，您怎麼還在這裡關心種土豆？
“省長，組織部那邊，今天很熱鬧。”小金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劉星宇頭也沒抬。“哦？怎麼個熱鬧法？”
“呂州的錢檢察長和市院的吳檢察長，都去彙報工作了。”
劉星宇的筆，在“呂州”兩個字上，輕輕頓了一下。
“知道了。”他揮了揮手，“你出去吧。”
小金無奈地退了出去。
辦公室裡只剩下劉星宇一個人。
他放下了手裡的紅筆，靠在椅背上。
“系統。”
一個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宿主，請指示。】
“深度掃描。目標一：呂州市檢察院副檢察長，錢風雷。目標二：京州市檢察院副檢察長，吳春林。”
【指令收到。啟動深度履歷核查及關聯人社會背景篩查……】
【掃描完成。】
兩份虛擬的、散發著幽藍色光芒的檔案，浮現在劉星宇的腦海中。
他先開啟了錢風雷的檔案。
履歷光鮮，獲獎無數，堪稱政法系統的模範。
但當系統深挖到他在呂州任職期間的經濟案件審批記錄時，一行被特殊標記的紅字跳了出來。
【違規事項：濫用職權。】
【詳情：三年前，錢風雷利用職權，強行中止了一起針對“呂州綠源農業發展公司”的非法佔地調查。該公司以“高產馬鈴薯種植示範基地”為名，違規圈佔基本農田三千餘畝，並套取省級農業專項補貼一千二百萬元。】
【關聯人：該公司法人，系錢風雷妻子的親弟弟。】
劉星宇的眼神沒有任何變化。
原來，他看的這份馬鈴薯報告，源頭在這裡。
他又開啟了吳春林的檔案。
這位李達康麾下的干將，履歷同樣彪炳。
但系統直接調出了他五年前經辦的一起“重大涉黑案件”的卷宗。
【違規事項：涉嫌刑訊逼供，偽造證據。】
【詳情：該案主犯的口供，存在多處邏輯矛盾，且有同監室人員舉報，吳春林曾對其進行長達七十二小時的疲勞審訊。關鍵物證‘帶血的刀具’，其血跡DNA與所有涉案人員均不匹配。】
【系統評估：該案證據鏈存在致命瑕疵，一旦翻案，將引發巨大的司法醜聞和國家賠償。】
劉星宇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一個，是縱容親屬侵吞國有資產的“家賊”。
一個，是為求政績不惜製造冤案的“酷吏”。
高育良，李達康。
這就是你們給我漢東省反貪局，找來的“將才”？
他拿起筆，在一張白紙上，分別寫下了“綠源農業”和“涉黑案”兩個關鍵詞。
兩顆已經上膛的子彈。
就在這時，桌上的紅色內線電話，驟然響起。
劉星宇拿起電話。
“省長，沙書記通知，下午三點，召開省委常委會緊急會議。”
電話那頭，是沙瑞金秘書小白的聲音。
“只有一個議題。”
“討論任命省人民檢察院反貪汙賄賂局局長的人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