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常委都低著頭，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他們能感覺到，沙書記的耐心，已經到了極限。
這是山雨欲來前的死寂。
劉星宇，這個攪動了漢東風雲的省長，這一次，要如何收場？
高育良的嘴角，已經掛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冷笑。
李達康的指關節，一下一下地敲著桌面，他等著看劉星宇的笑話。
然而，劉星宇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迎著沙瑞金那幾乎要殺人的目光，緩緩站了起來。
他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沒有任何波瀾。
“既然沙書記問了，那我就說一下我個人不成熟的看法。”
他環視全場。
“我推薦，省人民檢察院反貪局偵查一處處長，陸亦可同志。”
話音落下。
整個會議室，彷彿被投入了一顆深水炸彈。
瞬間，炸開了鍋。
“胡鬧！”
高育良第一個拍案而起，他再也維持不住那副儒雅的面孔，臉色漲紅，指著劉星宇。
“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劉星宇同志！你知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陸亦可！一個因為嚴重違規，剛剛被省紀委停職調查的幹部！”
“你是想把我們漢東省的政法系統，當成兒戲嗎？！”
李達康也重重地哼了一聲，聲音像是洪鐘。
“我不同意！”
“陸亦可同志太過年輕，資歷太淺，能力根本不足以服眾！”
“讓她當處長都勉強，當反貪局的局長？這不是笑話是甚麼？”
“劉省長，你這個提名，太不負責任了！”
其他的常委們，也開始竊竊私語，看向劉星宇的目光充滿了質疑和荒謬。
這已經不是討論工作了。
這是在挑釁所有人的常識！
面對排山倒海的反對聲浪，劉星宇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沒有理會高育良和李達康，只是看著主位上的沙瑞金。
“沙書記，請允許我解釋我的理由。”
他的聲音，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切開了嘈雜的聲浪。
“第一，關於陸亦可同志的停職。紀委的程式是調查，不是定罪。在沒有最終結論之前，她依然是清白的同志，我們不能因為一個正在進行的程式，就剝奪一個幹部被考慮的權利。”
“這，是程序正義。”
“第二，關於高書記提到的，她與侯亮平同志的關係。恰恰因為這層關係，讓她來主持工作，才能最大限度地體現我們組織的‘不看情面、只看規矩’的決心。”
“她犯的錯誤，根源在於她和侯亮平一樣，認為‘實體正義’可以凌駕於程式之上。讓她坐在這個位置上，讓她親手糾正自己過去的錯誤，讓她從一個破壞規矩的人，變成一個扞衛規矩的人。這才是最深刻的教育，也是對全省政法幹警最生動的警示。”
“一張犯過錯的白紙，重新畫上最嚴的規矩，比一張畫滿了人情世故的舊地圖，要乾淨得多。”
高育良被他這番歪理邪說，氣得嘴唇都在發抖，卻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劉星宇頓了頓，繼續說道。
“第三，關於達康同志提到的資歷問題。我承認，陸亦可同志很年輕。但在反貪這個戰場上，我們需要的不是論資排輩，而是一往無前的銳氣和絕對忠誠的黨性。”
“她業務能力在全院有口皆碑，她嫉惡如仇的性格所有人都清楚。她缺的，不是能力，而是對規矩的敬畏。”
“而這一點，我們可以教她。”
劉星宇的話，像是一套組合拳，打得所有人啞口無言。
每一個理由，都站在了政治正確的制高點上，讓你無法辯駁。
就在會議室再次陷入尷尬的沉默時，劉星宇的聲音再次響起。
“當然，我也看出來了，我的這個提名，爭議很大。”
“這恰恰說明，我們傳統的幹部任命方式，存在著弊端。太容易受到個人好惡、派系利益的影響。”
他看著臉色越來越難看的沙瑞金、高育良和李達康。
“所以，我有一個更好的提議。”
他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在丟擲一枚決定勝負的棋子。
“我提議，反貪局長這個關鍵崗位，我們這一次，不搞任命制！”
“我們搞一次，選拔制！”
“選拔制？”
沙瑞金皺起了眉頭，這是他從未聽過的提法。
“沒錯。”
劉星宇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面向全省政法系統，所有符合職級、黨齡、學歷等基本條件的幹部，不分地域，不分部門，均可自願報名！”
“考試分為兩輪！”
“第一輪，閉卷筆試！不考理論，不考思想，只考《憲法》、《監察法》、《刑事訴訟法》以及所有與辦案程式相關的黨內條例和規定！所有試卷匿名評閱，只看分數！”
“第二輪，面試！所有筆試透過者，進入面試。由省紀委、省委組織部、省法制辦組成面試小組，現場給出一個模擬的複雜案件，讓考生在規定時間內，拿出一套完全符合程式的辦案方案！誰的方案最嚴謹，最無懈可擊，誰的分數就最高！”
“最終，總分第一名者，上任！”
劉星宇看著所有人。
“整個過程，從報名、考試到最終面試，我建議，請省電視臺全程錄影，並在黨內進行公示！”
“甚麼叫公平？這就叫公平！”
“甚麼叫公正？這就叫公正！”
“甚麼叫公開？這就叫公開！”
“誰敢反對？”
“誰反對，就是對中央要求的‘建設高素質專業化幹部隊伍’精神的公然違背！”
“誰反對，就是心裡有鬼，就是承認自己的人是草包，是扶不起的阿斗，經不起陽光的檢驗！”
“陽謀！”
這兩個字，同時在高育良和李達康的腦海中炸響。
他們臉色慘白。
這是一個完美的、無法拒絕的陽謀！
反對？
誰敢站出來，說一句“我反對公開考試”？
那明天，他就會成為整個漢東省的政治笑話！成為一個害怕公平競爭、只懂搞小圈子的無能之輩！
他們感覺自己就像被脫光了衣服，扔在烈日下暴曬，所有的權謀和算計，在“公平公正”這四個字面前，都顯得那麼可笑和無力。
沙瑞金的手，死死地攥著那支鋼筆。
筆尖，已經深深地扎進了紅木桌面。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開會。
他是在被劉星宇綁架！用政治正確和人民的名義，綁架他這個省委書記！
他如果否決這個提議，那他沙瑞金，就是漢東省最大的“不公正”！
他將會失去所有正義的旗幟，失去民心，失去中央的信任！
會議室裡，死寂一片。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終於。
沙瑞金鬆開了手。
他抬起頭，看著劉星宇那張古井無波的臉，幾乎是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了那句話。
“我……原則上……同意。”
……
會議結束。
“省長力排眾議，提名被停職的陸亦可！”
“史無前例！反貪局長將透過公開考試選拔！”
兩條訊息，像是兩顆原子彈，在漢東官場瞬間引爆，掀起了滔天巨浪。
省檢察院。
陸亦可的辦公室裡，一片狼藉。
她正在收拾自己的東西，準備接受組織的長期調查。
她的心裡，充滿了對侯亮平的愧疚，對劉星宇的憤怒，以及對自己前途的迷茫。
“砰”的一聲，辦公室的門被撞開。
一個交好的同事滿頭大汗地衝了進來，臉上是見了鬼一樣的表情。
“亦可！亦可！出大事了！”
陸亦可頭也沒抬，煩躁地開口。
“能有甚麼大事？天塌下來了？”
那位同事喘著粗氣，指著她，結結巴巴，一句話都說不完整。
“省……省委常委會……剛開完……”
“劉省長……他……他提名你……當新的反貪局長！”
陸亦可收拾東西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緩緩地抬起頭，看著自己的同事，像是在看一個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