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重華的嘶吼撞在食堂斑駁的木樑上,震得塵埃簌簌落,也震得自己喉嚨裡翻湧著腥甜。
她吸了吸鼻子,鼻尖紅得通透,淚珠子像斷了線的玉珠,砸在青石板地上,碎成細小的水漬,連帶著聲音都發哽,再也沒了往日的張揚狡黠,只剩掏心掏肺的委屈與決絕:“我說你不同意,我們就分手。就三個時辰,季星辰,這是我最後的底線。過後我不嫌棄你髒,我只想讓我們都活著,只想重建光帝宗……我爹孃早就沒了,光帝宗就剩我一個,這世上,我也只有你了啊。”
她深吸一口氣,後背繃得筆直,像一株被狂風彎折卻不肯倒下的光守仙草,抬手抹了把臉,掌心蹭滿了溫熱的淚,卻硬是逼自己不哭出音,眼底的水霧蒙著,卻死死盯著季星辰,一字一句,字字泣血:“你以為我想這樣?你以為我願意把自己的男人推給別人?嘉陵關大戰一觸即發,比比東帶著上古邪神,還有武魂殿百萬大軍,我們這一去,九死一生!我不想讓光帝一脈斷在這裡,更不想讓你死!”
“光守神的融合技,要我們兩個同心同力才能開啟,少了一個,就只是半吊子的神力!你如果死了,我能獨活嗎?”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啞著嗓子,像被砂紙磨了千萬遍,每一個字都帶著撕心裂肺的疼,“季星辰!你死,我也會跟著你去!黃泉路上,我陪你,可你想過嗎?你爹孃還在,你想讓他們白髮人送黑髮人,連個孫子都留不下嗎?”
她轉頭看向身側的千仞雪,眼底的淚還在淌,卻凝著一絲孤注一擲的堅定,伸手死死攥住千仞雪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聲音輕得像呢喃,卻帶著不容錯辨的囑託:“千仞雪,不管發生甚麼,你都不能死。帶著季星辰的血脈,如果我們死在嘉陵關,你就好好撫養他,讓他知道,他的爹孃,是為了守護大陸死的,他的爹孃,很愛很愛他……”
千仞雪僵在原地,被露重華的力道攥得手腕生疼,卻半點都不敢掙。
金色的眸子裡第一次蓄滿了淚水,不是委屈,不是無措,是沉甸甸的愧疚。
她看著露重華滿是淚痕的臉,看著她眼底那抹把生的希望留給別人、把死的決絕留給自己的悲涼,想起這些日子露重華的嬉笑打鬧,想起她護著季星辰時的模樣,喉嚨裡像堵了一團棉花,悶得喘不過氣。
她從來都是高高在上的天使神,生來便擁有一切,從未體會過這般撕心裂肺的愛與割捨。
此刻看著露重華,她才明白,原來愛不是佔有,是哪怕自己痛到極致,也要護著對方活下去。
千仞雪用力點頭,金色的淚珠砸在露重華的手背上,燙得她一哆嗦,千仞雪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字字堅定:“我答應你,重華。我一定好好活著,一定護著孩子。如果你們真的……我會把他養大,讓他認祖歸宗,讓他知道他的爹孃是誰。”
食堂裡靜得可怕,最後一絲夕陽的金紅徹底沉落,夜色像墨汁般從窗欞縫裡漫進來,一點點吞噬著屋裡的光亮。
季星辰站在原地,像一尊被凍住的石像,玄色衣袍被晚風拂得輕輕顫動,手裡捏著的桂花糕早已碎成粉末,指縫間沾著糕餅的甜香,卻甜得他心口發苦。
他看著露重華,看著他放在心尖上疼了這麼久的姑娘,此刻淚流滿面,卻依舊挺著脊背,像一隻護崽的獸,哪怕自己遍體鱗傷,也要為他撐起一片天。
他的鎏金瞳裡,翻湧著暴怒、不解、受傷,最後都化作了濃得化不開的悲涼與心疼。
他想了好久好久,久到夜色徹底籠罩了食堂,久到露重華的眼淚流乾了,眼底只剩一片通紅的酸澀,久到千仞雪的肩膀微微顫抖,久到窗外的梧桐葉落了一地,被晚風捲著,在青石板上打著旋。
七年,露重華從露家的廢墟里爬出來,尋遍了大陸的角落,從聖魂村追到諾丁學院,最後在史萊克,才終於遇見了他。
那時候的她,一身破衣,卻眼神明亮,像一株迎著陽光生長的野草,撞進了他沉寂了十幾年的心底。
史萊克的日子,是他這輩子最溫暖的時光。他們一起修煉,一起闖魂獸森林,一起被弗蘭德罰跑圈,一起在橄欖樹下分享一塊桂花糕,她會偷偷捏他的腰窩,會在他魂力不支時用光守神力為他溫養經脈,會抱著他的胳膊撒嬌,說季星辰你要護著我一輩子。
他答應過的,要護著她一輩子,要和她重建光帝宗,要和她生一堆孩子,要和她白頭偕老。可如今,卻要被逼著接受這樣的安排。
一滴滾燙的淚,終於從季星辰的眼角滑落,砸在地上的桂花糕碎屑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那是屬於光守神的淚,帶著淡淡的鎏金光暈,落在青石板上,竟灼出了一道細小的印痕。
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被風霜侵蝕過的古木,每一個字都帶著極致的疲憊與無奈,卻又字字清晰,砸在兩人的心上:“我答應你。”
露重華的身體猛地一顫,眼底的死寂瞬間迸發出一絲光亮,卻又被她強行壓下。
“不過,”季星辰抬眼,鎏金瞳裡沒有半分溫度,只有一片冰封的決絕,他看向千仞雪,目光冷得像刀,“我會用光守神力隔絕我的所有感官,從頭到尾,我都不會看你一眼,不會碰你一下,除了必須的,我不會有半分回應。就三個時辰,千仞雪,你聽清楚了,三個時辰後,不管你神核的病根有沒有好,都必須結束。一秒都不能超。”
千仞雪看著他眼底的冰冷,心裡的愧疚更甚,用力點頭:“我聽清楚了,季星辰。我答應你,就三個時辰,絕不超一秒。”
露重華聽到季星辰的答覆,臉上的淚痕還沒幹,卻突然像變了個人似的,眼底的悲傷與決絕瞬間斂去,只剩下一副風風火火的模樣。
她一把拉過千仞雪的手,力道依舊很沉,卻帶著幾分刻意的輕快,轉身就朝著食堂門口走,嘴裡還嚷嚷著,語氣裡帶著幾分促狹,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那還傻站著幹嘛?磨磨唧唧的,玫瑰酒店,情侶房,走起!季星辰,你可不能跟我丟臉,等下好好揉膩她,別讓她覺得我們光守神沒本事!”
她的腳步很快,幾乎是拽著千仞雪往前走,烏黑的長髮被晚風拂起,貼在她滿是淚痕的臉頰上,冰涼的髮絲蹭過眼角,她卻半點都不在意。
只有攥著千仞雪的那隻手,指尖冰涼,止不住地微微顫抖——那是她極力掩飾的慌亂與悲傷。
沒人看見,她轉身的瞬間,眼底再次蓄滿了淚,卻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逼進眼底深處,連帶著心口的疼,一起壓在心底最深處。
她在心裡默默唸著,一遍又一遍,像在對季星辰說,又像在對自己說:星辰,對不起。對不起,讓你受委屈了。對不起,用這樣的方式逼你。可我真的不能讓你死,嘉陵關那一戰,我會擋在你前面,哪怕粉身碎骨,哪怕魂飛魄散,我都會保住你。
哪怕我死,也要讓你活著。
到時候,你就好好的,帶著我們的孩子,重建光帝宗,好好活著,替我看遍這大陸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