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向西,越過丘陵,再深入連綿的群山腹地。
當那輛掛著普通民用牌照的越野車碾過最後一段坑窪土路,停在上坪村村口,像是從繁華世界,一頭撞進了時間的廢墟。
這裡是清河縣最深處的小山村。
江澈推開車門。
一股夾雜著塵土與枯草的乾冷空氣,撲面而來。
放眼望去,是觸目驚心的貧瘠。
冬日的田地龜裂,裸露出大地皸裂的面板。稀疏的民居多為土坯牆,牆皮大塊剝落,露出內裡深淺不一的黃土。
整個村莊,被一層揮之不去的死灰色籠罩。
在他的“洞玄視界”裡,這片景象更加直觀。
一股濃郁到近乎凝成實質的灰色“死氣”,如同一口無形巨鍾,將整個上坪村死死倒扣。
村民們身上的“氣運”之線,纖細、黯淡,充滿了認命的沉寂。
江澈甚至能“看”到,村莊地下,一條本應存在的微弱“地脈”之氣,被這股死氣壓制得瀕臨斷絕,只剩幾縷遊絲在苟延殘喘。
這裡,是一片被文明和靈氣雙重拋棄的絕地。
同行的孫小寶看著這副景象,眉頭緊鎖,壓低聲音。
“澈哥,這地方……比資料上看的還要窮。”
“路不通,水也缺,年輕人幾乎都跑光了,就剩下些老人和孩子。”
江澈沒有說話,邁步向村裡走去。
村口的老槐樹下,幾個曬太陽的老人懶洋洋地抬起眼皮,瞥了兩個陌生人一眼,又麻木地垂了下去。
他們的眼神裡沒有好奇,只有深入骨髓的漠然。
對於上坪村,外來者不稀奇。
扶貧幹部、支教老師、調研專家……來了一批又一批,口號喊得震天響,最終都帶著失望離去。
這片土地的貧窮,是一種治不好的絕症。
很快,一個叼著旱菸杆,滿臉皺紋深深刻成核桃紋路的老人,被幾個村民簇擁著走了過來。
他就是上坪村的村支書,張守義。
“兩位是……?”
張守義打量著江澈和孫小寶,眼神裡帶著警惕和幾乎無法掩飾的疲憊。
“張書記,我們從市裡來的,想在你們村……搞點產業。”孫小寶上前一步,遞上根菸。
“搞產業?”
張守義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譏誚,他接過煙,卻沒點,只是夾在枯瘦的手指間。
“領導,別開玩笑了。我們這窮山溝,土裡刨不出金疙瘩。”
“前前後後來了多少專家,勘探隊,最後不都搖著頭走了?說這土質不行,水源有毒。”
“你們要是來慰問的,那我們謝謝。要是想來這兒發財,可找錯地方了。”
話很衝,字字句句都透著被現實反覆捶打後的絕望。
江澈一直沒有開口。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村西頭一片光禿禿的鹽鹼地上。
那片地,在“洞玄視界”裡,是整個村子“死氣”最濃郁的地方,黑灰色的氣息幾乎凝成了固態。
他緩緩收回目光,看向張守義,平靜地開口。
沒有談政策,沒有講藍圖,更沒有許諾任何東西。
他只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的話。
“張書記,我不是來和你們商量的。”
江澈的語氣很淡,卻有一種改變事物本質的重量。
“我是來告訴你們,這片土地的病,能治。”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在場的村民們面面相覷。
他們聽過太多慷慨激昂的動員,也見過太多信誓旦旦的保證。
但從未有一個人,用如此平靜的語氣,說出如此狂妄的話。
甚麼病?怎麼治?
張守義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正想說些“城裡人不懂我們苦”之類的場面話。
江澈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繼續說道:“我知道你們不信。”
“所以,我不需要你們信。”
他伸手指了指村西頭那片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鹽鹼地。
“那塊地,你們叫‘絕戶地’,種甚麼死甚麼,連草都不長,對吧?”
村民們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那片地邪性得很,是村裡的禁忌。
江澈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明天,我去那裡。”
“三個月。”
“我要讓那塊地,長出比你們水田裡還好十倍的莊稼。”
話音落下,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用看瘋子一樣的眼神看著江澈。
在“絕戶地”上種莊稼?
還要比水田的收成好十倍?
這不是天方夜譚是甚麼!
張守義更是氣得手裡的旱菸杆都在抖,他覺得這個年輕人根本不是來扶貧的,是來消遣他們的!
他正要發作,卻對上了江澈的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深邃,平靜,沒有絲毫波瀾,彷彿倒映著的是萬古星空,而非眼前這片破敗村落。
在那雙眼睛的注視下,張守義滿腔的怒火和譏諷,竟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感覺自己活了幾十年的那點世故和經驗,在這道目光面前,渺小得可笑。
一種莫名的,源自本能的敬畏感,讓他脫口而出。
“你……你要是真做到了呢?”
江澈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勘破萬物規律的瞭然。
“如果我做到了,”他一字一頓,聲音清晰地迴盪在蕭瑟的寒風裡。
“從今往後。”
“我說甚麼,你們就做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