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色未明,晨霧還纏在山腰。
江澈的身影,已經孤零零地出現在村西頭那片“絕戶地”上。
上坪村的村民們像趕早集一樣,三三兩兩聚在遠處田埂上,對著他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還真去了?這城裡來的娃娃,腦子指定是讓驢踢過。”
“我看像。那地硬得能崩掉鋤頭刃,牛路過都繞著走,他拿臉去種莊稼?”
一個老煙槍吧嗒著旱菸,眯著眼道:“等著看吧,頂多三天,太陽一曬,保管哭著喊著要回家找媽。”
這些話語裡,沒甚麼純粹的惡意,更多的是一種被貧窮和絕望浸泡了幾十年後,凝結成的麻木與刻薄。
江澈對這一切置若罔聞。
他脫下還帶著城市氣息的外套,只餘一件單薄襯衫,拿起一把嶄新的鋤頭,開始翻地。
他沒有立刻動用《洞玄秩序經》的本源氣息去改造這片土地。
那太過驚世駭俗。
他要做的,是先用一個凡人的姿態,在這片死寂的土地上,鑿開一道凡人能看懂的口子。
然而,這片土地的死寂,遠超凡俗的想象。
“當!”
鋤頭砸下,竟迸濺出星點火花。
堅硬的鹽鹼地上,只留下一道可笑的白痕。
孫小寶跟在旁邊,學著樣子掄了幾下,震得他虎口劇痛,齜牙咧嘴地甩著手。
“澈哥,這他孃的是地嗎?這比咱縣城的水泥路還硬!”
江澈笑了笑,沒接話。
他放下鋤頭,雙腳微微分開,如老松盤根,穩穩立於大地之上。
隨即,他閉上了眼。
在遠處村民看來,這年輕人揮了兩下鋤頭就累了,正在那兒杵著發呆。
只有江澈自己知道。
他的神念,正隨著每一次吐納,無聲無息地沉入腳下。
他“看”到了土壤中那些扭曲、纏繞、死氣沉沉的“秩序線”,它們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絞殺著一切生機。
他不急著改變。
而是將自身的呼吸,調整到一個玄妙的頻率。
與那條深藏地底、被死氣壓制得若有若無的微弱“地脈”,同頻共振。
一呼。
一吸。
這片瀕死的大地,彷彿被接上了最原始的心臟起搏器,有了一絲微弱到不可察覺的悸動。
江澈睜開眼,目光掃過遠處的人群,最後落在一個扛著鋤頭、滿臉愁苦的中年漢子身上。
“張叔,過來一下。”他招了招手。
漢子叫張大山,家裡有個常年臥床的病妻,兩個娃讀書等著用錢,是村裡公認的赤貧戶。他是昨天人群裡,少數幾個沒有出聲嘲諷的人。
張大山遲疑地挪了過來,一雙滿是老繭的手緊張地搓著褲腿。
“江……江領導,啥事?”
“想不想掙錢?”江澈問得直接。
張大山的眼睛瞬間亮了,光芒卻又迅速黯淡下去:“想……可這……”
“幫我把這塊地翻了。”江澈指了指腳下,“一天,三百。幹不幹?”
“三百?!”
張大山和周圍豎著耳朵偷聽的村民,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三百塊!
這頂得上他揹著山貨去鎮上趕一個月大集了!
“幹!俺幹!”張大山幾乎是吼出來的,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江澈,生怕他下一秒就反悔。
重賞之下,沒有懦夫。
很快,又有幾個被窮字壓得喘不過氣的漢子,扛著工具,眼神閃爍地湊了過來。
江澈看著他們,點了點頭。
他走到張大山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壓得很低:“張叔,你這樣蠻幹,一天下來人就廢了。我教你個省力氣的法子。”
他讓張大山站定,引導他調整呼吸。
“吸氣用鼻子,往下走,沉到肚臍眼下面三寸。”
“對,就是那兒。”
“呼氣也用鼻子,要長,要勻。心裡想著,這口氣就是力氣,把它吐出去。”
“你掄鋤頭砸下去的時候,呼氣。把鋤頭抬起來的時候,吸氣。你跟著我的節奏試試。”
張大山聽得雲裡霧裡,種了一輩子地,哪聽過這種玄乎的道道?
可看在那三百塊的份上,他還是將信將疑地照做了。
起初,他動作僵硬,手腳都不知道該怎麼放。
但慢慢地,他品出了一絲不對勁。
以往這麼掄鋤頭,不出半小時,他絕對會氣喘如牛,腰跟要斷了一樣。
可現在,按照江澈教的法子,他驚駭地發現,自己撥出的每一口氣,都化作一股綿長而有力的勁道,順著臂膀,灌入鋤頭。
每一次砸下,都比先前輕鬆,卻又更有力!
而吸氣時,那股氣流沉入小腹,竟化作一絲絲暖意,悄然撫平身體的疲累。
這哪裡是種地的呼吸法?
這……這是神仙點化啊!
一個上午過去。
那幾個一同幹活的漢子,早就累癱在田埂上,像離了水的魚一樣大口喘氣。
唯有張大山,雖然也渾身是汗,但精神頭卻足得很,腰桿挺得像一杆槍!
他看著自己腳下那片被翻得鬆軟的土地,再看看手裡那把平平無奇的鋤頭,眼神裡全是風暴般的震驚與茫然。
他偷偷瞥了一眼不遠處負手而立、神色淡然的江澈。
那顆被生活捶打得麻木僵死的心臟,第一次,被種下了一顆名為“懷疑”的種子。
懷疑自己這幾十年,是不是都活錯了。
懷疑這片地,是不是真的沒救。
更懷疑……
眼前這個年輕人,到底是甚麼人?
傍晚,江澈當場兌現承諾,給幾個漢子結了工錢。
張大山捏著那三張簇新得有些燙手的百元大鈔,手抖得厲害。
他沒有馬上走。
他一步步走到江澈面前,那張被歲月刻滿溝壑的黝黑臉龐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種近乎於朝聖般的敬畏。
“江……江領導……”他嘴唇哆嗦著,聲音都在發顫,“您教的那個法子……明天,俺……俺還能學嗎?”
江澈看著他眼中重新燃起的那一簇微弱卻頑固的希望火苗,笑了。
那笑容,淡然,卻又彷彿洞悉了一切。
“當然可以。”
“只要你肯學,”
“我天天都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