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昂走出江澈辦公室時,那張精心維持的精英假面,已然佈滿裂痕。
他臉上血色盡褪,只剩下一種被壓制到扭曲的怒火。
以及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源自骨髓的寒意。
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在一個他打心底裡瞧不起的“土包子”面前,體會到這種絕對的無力。
階級、背景、資本……他所倚仗的一切,在對方那面“民生”大旗和一份紅標頭檔案面前,都顯得那麼可笑。
江澈甚至沒有和他辯論,只是用規則本身,就將他所有的“國際化優勢”和“資本邏輯”,架在了火上,慢慢炙烤。
他輸了。
在規則的層面,輸得體無完膚。
但周子昂不是他那個只知享樂的廢物叔叔周明宇。
他骨子裡,是個不見血不收手的賭徒。
陽關道被堵死了,那就索性一條獨木橋走到黑!
國際化的“豪華天團”玩不轉,那他就組建一個本土化的“地頭蛇聯盟”!
當天下午,周子昂主動約見了那幾位曾對他敵意滿滿的海城本地地產大佬。
地點依舊是那家頂級會所。
只是這一次,主客易位。
周子昂收斂了哈佛精英的倨傲,而那些地產大佬們,也藏起了地頭蛇的排外。
在“江澈”這個共同的敵人面前,他們一拍即合。
“周少,您那方案,我們可都拜讀過了,絕對是世界級的!可惜啊,被那個姓江的用些歪門邪道的規矩給卡了脖子。”一個光頭大佬率先舉杯,語氣裡滿是諂媚的惋惜。
周子昂端著酒杯,指尖微微用力,臉上卻掛著溫和的笑意。
“所以,我才需要各位在海城的能量。”
“他不是要本地公司嗎?我們就給他成立一個。”
“他不是要五十億實繳嗎?各位合力湊一湊,我相信對大家來說,只是九牛一毛。”
“沒問題!錢的事,周少您就別操心了!”一個姓高的胖子立刻表態,滿臉的肥肉都在興奮地顫抖,“只要專案到手,我們只要三成!剩下的,全歸周少和天鴻集團!”
周子昂心中冷笑。
三成?
這群土財主的胃口,比他想象的還要大。
但他現在需要這些地頭蛇去趟雷,去咬人。
“合作愉快。”周子昂舉杯,與眾人相碰。
“我提供世界頂級的方案與技術,各位負責出資,並搞定‘地面上’的一切。這種強強聯合,在海城,我不信還有誰能是我們的對手。”
一場各懷鬼胎的聯盟,在昂貴的酒精和雪茄煙霧中,迅速成立。
第二天,一家名為“海城濱江聯合投資公司”的企業,以令人咋舌的速度,完成了所有工商註冊。
蘇晴櫻拿著加急審批的檔案,快步走進江澈的辦公室,秀氣的眉毛緊緊蹙在一起。
“江主任,這家公司……我們真的要批嗎?”
“股東就是周子昂和之前那幾個地產商,這擺明了就是換層皮來跟我們作對,我們為甚麼要給他們開綠燈?”
江澈正在審閱一份報告,頭也沒抬。
“批。”
他的聲音很平靜。
“不但要批,還要用最快的速度批,讓所有流程都給他們讓路。”
“為甚麼?”蘇晴櫻無法理解,“這不就是養虎為患嗎?”
江澈終於放下檔案,抬起頭,看著這位正義感十足的女下屬,忽然笑了。
“晴櫻,你覺得濱江新城這塊地,最棘手的是甚麼?”
蘇晴櫻思索片刻,答道:“歷史遺留問題太多,各方利益盤根錯節,像一張理不清的亂網。”
“說得對。”江澈點了點頭。
“所以,我一直缺一把足夠鋒利的刀。”
“一把能一刀下去,把這張網上所有陳舊、腐爛的利益鏈,全部斬斷的快刀。”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深邃得如同寒潭。
“現在,周子昂親手把這把最鋒利的刀,遞到了我的手上。”
“我為甚麼要拒絕?”
蘇晴櫻怔住了,似懂非懂,但她知道,自己只需要執行。
她轉身離開,沒有看到江澈的另一隻耳朵裡,塞著一枚幾乎看不見的微型耳機。
耳機裡,孫猴子懶洋洋又帶著興奮的聲音傳來。
“澈哥,他們會面的錄音,新公司的股權協議草案,全都到手了。這幫蠢貨,居然用的是沒加殼的商用加密通道,簡直是在裸奔。”
……
開標前夜。
城中最奢華的會所“天上人間”,頂層包廂內,氣氛熱烈如沸。
周子昂被一群本地大佬簇擁在中心,推杯換盞。
“周少,這次真得感謝您運籌帷幄!等明天標一中,看那個姓江的小子還怎麼囂張!”
“沒錯!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官僚,也敢跟我們鬥!專案到手,第一件事就是把他從管委會踢出去!”
周子昂聽著這些粗鄙的吹捧,臉上維持著矜持的微笑,內心卻一片冰冷。
一群只懂用下三濫手段的土狗。
但他很享受看他們此刻的表演,因為這些墊腳石,很快就會被他一腳踩進泥裡。
他舉起酒杯,凝視著杯中琥珀色的昂貴液體。
他並非在慶祝勝利,而是在享受這種掌控一切的確定性。
在他看來,這場競標已經不是賭博,而是一道精密的數學題,他已經給出了唯一的正確答案。
至於江澈?
不過是這道完美公式裡的一個無足輕重的干擾項,明天過後,就會被資本的鐵蹄,徹底抹平。
……
與此同時。
濱江新城管委會,頂樓辦公室,燈火通明。
江澈的面前,並排擺放著兩份方案。
左邊,是孫猴子截獲的,周子昂與“地頭蛇聯盟”的最終版投標方案。
右邊,是趙嶽旗下那家名為“海城未來城市建設公司”的“陪標”方案。
江澈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眼神專注而冷靜,像個正在拆解精密炸彈的工兵。
他拿起了一支紅筆。
筆帽被輕輕拔開。
他的筆尖,沒有去觸碰那些華麗宏偉的設計圖,也沒有改動那些光鮮亮麗的概念。
他的筆,精準地落向了方案的“心臟”。
資金使用計劃。
專案股權結構。
一二級分包商准入標準。
專案利潤分配模型。
風險對沖條款。
……
每一處,都是普通人看不懂,卻是整個專案利益核心的“魔鬼細節”。
他的筆尖在紙上飛快地劃過,時而刪掉一行字,時而增補一個條款,時而調整一個不起眼的百分比。
每一個修改,都像一枚被精準植入的微型定時炸彈。
平時,它完美地潛伏在華麗的方案之下,與整體毫無二致。
但在特定的時間,特定的條件下,它就會被引爆,將整個利益鏈條炸得屍骨無存。
一個小時後。
江澈放下了筆。
他將這份被自己“最佳化”過的方案,遞給了早已在一旁等候多時,滿臉焦灼的趙嶽。
“把這份方案,原封不動地,作為你們公司的最終方案,明天提交上去。”
趙嶽顫抖著手接過方案,飛快地翻了幾頁。
當他看到那些幾乎一模一樣的設計理念、鳥瞰圖、核心資料時,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老四……這……這不就是周子昂的方案嗎?我們……我們直接抄?”趙嶽的聲音都變了調,“這是商業剽竊!是要坐牢的!”
江澈沒有解釋。
他只是用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靜靜地看著趙嶽。
趙嶽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往下翻。
當他翻到最後,看到那些被紅筆修改過的,關於資金監管和利潤分配的條款時,他雖然看不懂其中複雜的設計,但商人對危險的本能直覺,讓他嗅到了一股濃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他猛地抬起頭,駭然地看著眼前這個平靜得可怕的大學室友。
一股寒氣,從他的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他終於明白了。
這哪裡是剽竊?
這分明是……
趙嶽看著那份暗藏無數殺機的“克隆方案”,只覺得頭皮發麻,嘴唇都在哆嗦。
“老四,你……你這是要……”
江澈終於有了一絲笑意,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森然。
他輕輕吐出四個字。
“偷天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