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整個海城的媒體和網路,依舊在為周子昂和他那支“豪華天團”所描繪的未來而狂歡。
幾乎無人察覺,濱江新城招標委員會的官方網站,悄無聲息地掛出了一份新檔案。
《濱江新城專案社會資本合作方全球公開招標(第二號補充公告)》。
公告極短,只補充了三條核心條款。
一、所有投標聯合體,必須在海城本地註冊一家獨資法人公司,作為專案唯一主體。此為屬地責任原則。
二、該新註冊公司,實繳註冊資本不得低於五十億人民幣。此為抗風險能力保證。
三、所有境外來源資本,注入前必須無條件接受海城金融辦發起的專項穿透式審查。此為維護國家金融安全。
公告掛出,如同一滴水落入沸油。
普通市民毫無波瀾。
但在資本圈內,卻炸開了鍋。
這三條看似公允到無可指摘的條款,在專業人士眼中,是三道精準鎖喉的絞索,招招都勒向了周子昂“豪華天團”的命脈!
第一條,獨資法人。AD和黑石建設這種國際巨頭,向來以“技術合作”或“財務投資”的輕資產模式在全球掠地,讓他們為區區一個海城專案,在華夏註冊一家重資產的獨資公司?這等於直接砍斷了周子昂引以為傲的左膀右臂。
第二條,五十億“實繳”。天鴻集團不缺錢,但“實繳”二字,意味著真金白銀要在投標前就躺在賬上。這徹底封死了資本圈最擅長的“空手套白狼”戲碼,資金成本和沉沒風險被無限放大。
第三條,穿透式審查。這才是最狠的一擊!周子昂的資金盤,大量透過海外複雜的信託與基金進行槓桿撬動。這道審查,就是要將他華麗的資本外衣一層層剝開,把他背後那些不能見光的資金鍊條,徹底拖到監管的聚光燈下暴曬!
這三條規定,是為周子昂量身定做的一副完美枷鎖。
……
海城希爾頓酒店,總統套房。
砰!
一隻威尼斯水晶雕塑被狠狠掃落在地,化為一地碎屑。
周子昂的臉沉得嚇人,那張一向自詡優雅的英俊面孔,此刻因憤怒而微微抽搐。
“蠢貨!一群泥腿子!他們到底懂不懂甚麼叫國際資本運作!”
他指著螢幕上的公告,對著一眾手下咆哮。
他怒不可遏,卻又感到一種被規則扼住喉嚨的無力。
江澈的每一條規定,都站在“公平公正”、“規避風險”、“國家安全”的制高點上,讓他根本無法公開駁斥!
你反對屬地註冊?就是不想負責任!
你反對實繳驗資?就是想搞金融投機!
你反對穿透審查?那就是你的錢來路不正!
任何一頂帽子扣下來,都足以讓天鴻集團在華夏的聲譽萬劫不復。
叮咚。
電腦提示音響起,兩封加密郵件幾乎同時抵達。
發件人分別是AD設計事務所的法務部,和黑石建設的亞太區總部。
內容大同小異,措辭冰冷而公式化。
【……貴方合作伙伴提出的補充條款,嚴重超出我司風控許可範圍,且與國際商業慣例相悖。我司無法滿足該等苛刻條件,建議周先生與海城方面溝通。否則,我司將不得不重新評估本次合作……】
周子昂死死攥著拳,骨節繃得發白。
溝通?
他腦海裡浮現出江澈那張平靜到令人憎惡的臉。
他知道,自己被將死了。
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親自去見江澈。他要用自己哈佛商學院的專業知識,用天鴻集團的資本體量,用他所代表的精英階層的傲慢,去碾碎那個“土包子”的無知!
……
下午,濱江新城管委會,常務副主任辦公室。
周子昂強壓著火氣,端出了一副給鄉鎮幹部上課的精英姿態。
他坐在江澈對面,高談闊論。
“江主任,我理解你們地方政府招商引資的急切,但做事要講科學。你們這種‘一刀切’的重資產模式,會把所有真正的國際頂級玩家拒之門外,最後只會吸引來一群投機客。”
“一個成功的專案,是設計、資本、建設、運營的最優組合,而不是捆綁在一起的大雜燴。這是現代商業的ABC,是基礎邏輯。”
他的言語間,充滿了對江澈這種“體制內官僚”的俯視與不屑。
江澈一直靜靜聽著,不插話,不反駁,甚至還親自為他續了一杯茶。
直到周子昂說得口乾舌燥,端起茶杯。
江澈才終於開口,只問了一個問題。
“周先生,你的方案,我看過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很宏偉,很炫目。”
“但根據你們方案中的交通模型測算,新城建成後,海城本地市民的平均通勤時間,將增加十五分鐘。中心城區的房價,將因此上漲百分之五十。”
江澈的目光,落在了周子昂的臉上。
“這部分成本,由誰來承擔?”
周子昂被問得一愣。
他隨即輕蔑地笑了起來:“江主任,你不會連市場規律都不懂吧?城市發展,陣痛在所難免。這是進步必須付出的代價。”
“是嗎?”
江澈平靜地從手邊一摞檔案中,抽出另一份,輕輕放在桌上,推到周子昂面前。
那是一份很薄的檔案。
但封面上鮮紅的抬頭與燙金的國徽,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千鈞之重。
【市委辦發[202X]11號檔案——關於印發《海城市未來五年城市發展指導綱要》的通知】
江澈沒有讓他去翻。
他只是看著對方那張瞬間錯愕的臉,一字一句,緩緩說道:
“綱要總則第三條,海城的一切發展,必須以提升全體市民的幸福感和獲得感為根本出發點。”
“任何以犧牲民生為代價,片面追求經濟指標和城市形象的工程,市委,一票否決。”
周子昂的呼吸,在這一刻停滯了。
他死死盯著那份紅標頭檔案,又抬頭看看江澈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大腦一片空白。
他引以為傲的資本邏輯、市場規律,在這份薄薄的檔案面前,脆弱得像一張廢紙。
江澈看著啞口無言的周子昂,身體微微前傾。
他伸出一根手指。
輕輕地,敲了敲那份紅標頭檔案的封面。
咚。
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周子昂的心臟上。
“在海城這塊地界上,最大的規則,不是你的資本,也不是你的市場。”
“是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