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後。
管委會,三號會議室。
十名被“請”上來的拆遷戶代表,正襟危坐。
他們侷促地陷在柔軟的皮質座椅裡,那雙習慣了勞作與奔波的手,此刻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這些人裡,有下了崗的國企工人,有推著三輪車賣小吃的攤販,也有剛退休的中學教師。
每個人的臉上,都刻著生活這把鈍刀留下的深刻痕跡。
會議室的門,開了。
進來的不是秘書,也不是甚麼幹部,而是江澈本人。
他兩手空空,沒拿任何檔案,只提著一個不鏽鋼的熱水壺,壺嘴還冒著絲絲白氣。
他沒有坐到主位上,而是走到桌邊,為每一個人面前的空杯裡,親手斟滿了滾燙的熱茶。
水流注入杯中,發出清脆的聲響,茶葉在水中舒展、翻滾。
這聲音,奇蹟般地撫平了會議室裡那根緊繃的弦。
“各位叔叔阿姨,大哥大姐,我是江澈。”
江澈放下水壺,很自然地拉開一張椅子,在他們對面坐下。
他的語氣,不像是在開會,更像是晚輩在和自家長輩嘮家常。
“今天這事,讓大家受驚了。”
“樓下那些是甚麼貨色,我相信各位心裡比我清楚。我們不談他們,只談我們自己的事。”
他一開口,就沒有提拆遷,沒提補償,更沒提任何一項冰冷的政策。
他只是看著其中一位頭髮花白,眼神裡帶著怯意的老阿姨,溫和地問。
“阿姨,您家裡幾口人?孩子們現在都還好吧?”
老阿姨明顯愣住了,有些結結巴巴地回答著。
江澈就這麼一個一個地問過去。
問他們的家庭狀況。
問他們的生計來源。
問他們在這座城市紮根多年,最放不下的究竟是甚麼。
起初,這些代表們還帶著強烈的警惕,回答得滴水不漏。
可江澈的態度太真誠了。
他的每一個問題,都精準地敲在了眾人心裡最柔軟、最擔憂的地方。
當問到一個滿臉愁容,眼窩深陷的中年漢子時,漢子終於沒忍住,重重嘆了口氣。
他說自己不怕搬家,新房子誰不想要?
可他兒子馬上要升初中了,這戶口一動,劃片的好學區就沒了。
孩子的前途,比他這條命都重要。
江澈靜靜聽完,沒有說“我們會研究”,也沒有說“我們會考慮”。
他直接當著所有人的面,拿起了桌上的紅色內線電話。
“老李,我江澈。”
“關於濱江新城專案涉及的拆遷戶子女學籍問題,市裡協調會的會議精神,我再跟你強調一遍。”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透著不容置喙的份量。
“所有涉及本次拆遷的學齡兒童,全部保留原學籍,並且在中考錄取時,享受濱江新城專案的定向加分。這是死命令,明天開始,教育局那邊必須開通綠色通道,專人負責辦理。”
電話那頭,似乎只傳來一個字:“是!”
江澈放下電話,看向那名已經完全呆住的漢子。
“大哥,聽清楚了?”
“市裡早就為你們考慮到這一步了。明天你直接帶戶口本去教育局,有人專門接待你。”
他又看向另一位愁眉苦臉,之前說老伴有慢性病,怕搬遠了看病抓藥不方便的大爺。
江澈再次拿起了電話。
“市衛生委嗎?我是江澈。啟動‘重大專案配套醫療應急預案’A級響應。”
“是的,針對濱江新城拆遷戶中的慢性病、重症患者,立刻由市中心醫院牽頭,組建專家組,一對一建檔。”
幾句話交代完畢,他看向那位大爺,聲音沉穩。
“大爺,您老伴的病歷,三小時內就會進入市中心醫院專家組的檔案庫。”
“等您搬到安置小區,社群醫院的家庭醫生會帶著所有常用藥,直接上門為您服務。每年兩次的免費全面體檢,一次都不會少。”
不是臨時起意。
而是早有預案!
江澈根本不是在“解決”問題。
他只是在告訴他們,你們所有最擔心的問題,我們早已提前想好,並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會議室裡,陷入了一種死一樣的寂靜。
這種寂靜,比任何喧譁都更具力量。
突然。
那個擔心孩子上學的中年漢子,“騰”地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這個七尺高的男人,眼眶瞬間紅透,他對著江澈,彎下了他那為生活奔波從未彎過的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
“江主任……您……您是個好官啊!”
這一躬,像是一個訊號。
其餘九名代表,全都顫抖著站了起來。
他們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孩子大不了幾歲的年輕人,眼中的警惕、懷疑、不安,統統化為了滾燙的淚水。
一場足以動搖海城根基的巨大風波,在這一間小小的會議室裡,消弭於無形。
當這十名代表走出管委會大樓時,他們成了江澈最堅定的“喉舌”。
他們主動向焦急等待的街坊鄰居們,澄清了一切。
人群中先是寂靜,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
江澈這個名字,在這一天,第一次真正刻進了海城無數普通民眾的心裡。
他得到了這片土地上,最無價,也最堅不可摧的財富。
民心。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省城。
天鴻集團總部,總裁辦公室。
一個身穿高定西裝,戴著金邊眼鏡的年輕人,正用指尖輕輕轉動著一支萬寶龍鋼筆。
周子昂,天鴻集團公認的“太子爺”,周明宇最看重的侄子。
“全球公開招標?”
聽完手下關於海城最新動態的彙報,周子昂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彷彿用尺子量過的輕蔑弧度。
“我那位叔叔,竟被這種鄉下幹部的三板斧耍得團團轉,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二十七歲,哈佛商學院MBA,前華爾街頂級投行VP。
周子昂的履歷,就是一本寫滿了“精英”與“勝利”的教科書。
他信奉絕對的資本力量,骨子裡就瞧不起體制內那套盤根錯節的權謀關係。
在他看來,那不過是低效率的內耗。
在絕對的、碾壓式的實力模型面前,一切技巧都脆弱如紙。
“這個江澈,有點意思。”
“那就讓我親自去海城,會會他。”
他站起身,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如積木般渺小的城市。
“給我聯絡A&D的所羅門,還有黑石建設的亞洲區總裁。”
“我要用一場無可辯駁的陽謀,告訴海城那群土財主,甚麼叫真正的‘降維打擊’。”
他的命令,被以最高的效率執行。
三天後。
一支堪稱“王炸”的投標聯合體,橫空出世。
全球第一的建築設計事務所,“A&D”。
世界最大的基建投資公司,“黑石建設”。
再加上天鴻集團在本土無可匹敵的資源與資本。
這個“豪華天團”,從設計理念、資本厚度到建設能力,構成了一個完美的閉環,無懈可擊。
一週後,周子昂高調抵達海城。
他沒有拜訪任何一位地方官員,而是直接包下海城最頂級的五星級酒店宴會廳,召開了一場規模空前的全球媒體釋出會。
釋出會上,周子昂站在臺上,用一口流利得聽不出一絲口音的英語,向世界展示了他們為濱江新城設計的宏偉藍圖。
那不是PPT。
而是一段由好萊塢頂級特效團隊製作的3D渲染影片。
漂浮在空中的全息城市模型,在光影中緩緩旋轉。
“天空之城”、“垂直森林”、“AI水網”,一個個超越時代的科幻概念,透過極致的視效包裝,狠狠轟炸著在場所有人的認知!
整個海城的輿論,瞬間被徹底引爆!
“神級規劃!這他媽才是國際大都市該有的樣子!”
“太牛逼了!如果真能建成,海城將直接躋身世界一線!”
網路上,媒體上,所有聲音匯成一股洪流,那就是——叫好!
之前那些還在觀望、對江澈抱有幻想的海城本土利益集團,在看到周子昂祭出的“豪華天團”和那份炫目到令人絕望的方案後,瞬間偃旗息鼓。
他們知道,遊戲結束了。
這不是一個維度的戰爭。
“完了……這還競標個屁啊!”
趙嶽拿著平板電腦,像頭被燙了屁股的公牛,一頭衝進江澈的辦公室,額頭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
“老四你看新聞了沒?周子昂這個陽謀根本無解!他把全世界最好的牌都抓手上了,咱們拿頭跟他打?這是硬實力碾壓,任何計謀都沒用了!”
他焦躁地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
“要不……要不咱們找個理由,取消這次招標吧?或者延期也行!不然開標那天,當著全省媒體的面,咱們的方案拿出來一比,會被他按在地上羞辱到死的!”
江澈的辦公室裡,電視牆正無聲地播放著新聞。
螢幕上,周子昂正被無數記者簇擁,他臉上掛著精英式的傲慢,侃侃而談。
江澈的目光,從螢幕上那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身上收回。
他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擔憂。
他轉過頭,看著幾乎要原地爆炸的趙嶽,緩緩開口。
聲音裡,帶著一絲獵人看到獵物踏入陷阱的期待。
“最好的爐鼎。”
“最好的藥材。”
“他親自打包,洗乾淨了,送到我面前。”
江澈輕輕敲了敲桌子,反問道:
“我為甚麼要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