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太陽剛掙脫地平線,金色的光還未刺破海城的薄霧。
濱江新城管委會的大門,卻已被圍得水洩不通。
數百名情緒激昂的“拆遷戶”高舉著白底黑字的橫幅,像一片片慘白的招魂幡。
【無良政府,還我家園!】
【江澈滾出濱江!】
【誓死保衛家園,拒絕野蠻拆遷!】
鼎沸的人聲,高音喇叭的嘶吼,混成一股渾濁的聲浪,衝擊著這座象徵權力的建築。
過往車輛紛紛繞行,路人駐足,指指點點。
管委會內部,氣氛壓抑到冰點。
電話鈴聲此起彼伏,每一個工作人員都像上了發條的兵。
頂樓,常務副主任辦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將樓下那片洶湧的人潮,那片喧囂的憤怒,無聲地納入框中。
蘇晴櫻站在窗邊,秀眉緊鎖。
她白皙的手指攥得指節泛白。
“江主任,樓下聚集人數已超過三百,情緒非常激動。”
她的聲音在極力剋制,但尾音裡還是帶上了一絲顫抖,語速極快地彙報。
“帶頭的人正在煽動人群衝擊大門,保安隊快頂不住了。”
“我已經讓辦公室準備啟動A級應急預案,是否立刻請求警方支援清場?”
然而,她身後。
那個本該是風暴中心的人,卻彷彿一個局外人。
江澈靠在寬大的老闆椅上,正專注地看著面前一套小巧的紫砂茶具。
他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窗外。
那足以讓任何地方主官心膽俱裂的場面,似乎不及他手中一方茶盤重要。
“茶泡好了麼?”
他開口,聲音平淡,沒有波瀾,像在問今天天氣。
蘇晴櫻怔住了。
她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火已經燒到眉毛了,他還在關心一杯茶?
她胸口微微起伏,試圖平復呼吸:“江主任,現在不是喝茶的時候……”
“越是這種時候,心越要靜。”
江澈抬起眼。
他的目光落在蘇晴櫻身上,那眼神平靜得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潭。
蘇晴櫻心頭所有的焦躁,竟被這一眼瞬間撫平。
“稍安勿躁。”
他示意她過來,繼續低頭擺弄茶具,用竹夾夾起一撮幹茶,置入壺中。
滾水衝入。
茶香嫋嫋升起。
就在這滿室茶香的靜謐裡,江澈拿起了桌上的內部電話,撥下一個短號。
“小寶,來我辦公室。”
一分鐘後,孫小寶,也就是孫猴子,推門而入。
“澈哥,樓下那幫孫子挺能鬧啊,要不要我下去……”
他話未說完,就被江澈一個手勢打斷。
江澈指了指窗外。
“下去一趟。”
孫猴子眼睛一亮,捏了捏拳頭。
“不是去維穩。”江澈的聲音很輕,“是去‘認人’。”
他看向孫猴子,眼神裡是一種對方才能領會的默契。
“把人群裡,叫得最兇,煽動情緒最賣力的那幾個‘演員’,給我找出來。”
孫猴子瞬間懂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得嘞!這活兒,我熟!”
他轉身,從辦公室角落的衣帽架上拿起一件自己常備的、洗得發白的破舊夾克,麻利套上。
順手從兜裡掏出一頂皺巴巴的鴨舌帽,扣在頭上。
轉瞬間,那個精幹的外聯科副科長,就成了一個毫不起眼的街溜子。
他對著江澈比了個“OK”的手勢,拉開門,悄無聲息地混入下樓的人流。
樓下,人群的情緒正被幾個核心人物煽動到頂點。
“兄弟們!今天不把姓江的趕出去,我們明天就得睡大馬路!”
“衝進去!找他算賬!”
一個嗓門奇大、滿臉橫肉的光頭壯漢,正站在一個臨時搭起的破桌子上,揮舞手臂,唾沫橫飛。
孫猴子壓低帽簷,像一滴水匯入大海,擠進了人群。
他的目光沒有在臺上的光頭身上停留,而是像雷達一樣,飛快地在人群中掃視。
多年街頭巷尾練就的毒辣眼光,讓他迅速鎖定了幾個目標。
那個躲在人群裡,第一個跟著光頭喊口號,聲音卻比誰都大的瘦高個。
那個假裝抹淚,一邊哭訴自家困苦,一邊用眼角餘光給周圍幾個人遞訊號的老太太。
還有那個看似義憤填膺,不斷推搡前面的人制造混亂,但下盤卻站得極穩的黃毛青年。
都是老江湖了。
孫猴子嘴角勾起一絲冷意,拿出一部偽裝成老年機的特製手機,從不同角度,不動聲色地將這幾個“核心演員”的清晰面孔拍了下來。
他沒有停留,在人群中穿梭,將照片連同他們所在的位置資訊,實時發到了一個加密號碼。
樓上。
江澈的手機螢幕亮起。
他點開孫猴子發來的照片,一張張劃過,眼神沒有任何波瀾。
然後,他將手機放在一旁,拿起平板電腦,點開一個介面極簡、沒有任何標識的程式。
他將那張領頭叫罵的光頭壯漢的照片,拖拽進搜尋框。
螢幕閃爍。
一份完整的檔案資料彈了出來。
【姓名:王虎。外號:沙蠍。職業:職業“人群組織者”,前科累累……】
江澈的目光在“沙蠍”二字上停頓了半秒,手指輕點,一條關聯線索被放大。
螢幕上跳出另一個人的檔案。
那是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的中年男人。
【姓名:王建材。公司:海城宏盛建築。身份:老闆。近期資金往來異常物件:王虎。】
找到了。
江澈放下平板,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
茶溫正好。
他拿起另一部手機,撥通了趙嶽的號碼。
“老四?這麼早?我剛從會所出來。你那邊的事我聽說了,要不要我帶兄弟們過去幫你平事?”電話那頭,趙嶽的聲音帶著宿醉的沙啞。
“不用。”江澈的聲音平靜如水,“幫我查個事,再辦個事。”
“你說。”
“海城宏盛建築,老闆王建材。”
“把他名下所有正在施工的工地,立刻查封。”
趙嶽愣了一下:“理由?”
“安全生產檢查。”江澈的語氣不帶任何情緒,卻有著不容置疑的份量,“讓安監、消防、住建的人,現在就去。我希望半小時後,他連一粒沙子都運不進去。”
“我靠……釜底抽薪啊你這是!”
趙嶽瞬間清醒,亢奮起來。
“行!我懂了!你瞧好吧!”
電話結束通話。
……
海城郊區,一間茶館雅間。
王建材正翹著二郎腿,一邊喝著上好的龍井,一邊透過手機螢幕,欣賞著管委會門前的“大戲”。
看著那洶湧的人潮,聽著沙蠍傳回的現場彙報,他臉上滿是得意的笑。
一個毛頭小子,也敢動我們的蛋糕?
今天就讓你知道,在海城,是龍你得盤著!
就在這時,他的私人手機瘋狂尖叫起來。
是個陌生的號碼。
他有些不耐煩地接通:“誰?”
“王……王總!不好了!我們南郊的工地,被安監、消防、住建的人聯合查封了!說我們安全措施嚴重違規,勒令無限期停工!”
電話那頭,是工地負責人的哭喊。
王建材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還沒反應過來,另一個電話緊跟著打了進來。
“王總!西區的專案也被封了!”
“王總!市中心那個樓盤……也停了!”
一個接一個的電話,像一記記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臟上。
不到十分鐘。
他名下所有正在運作的專案,全部癱瘓!
每一分鐘的損失,都是一個讓他眼皮狂跳的數字!
王建材的臉色,由紅潤轉為慘白。
冷汗瞬間浸透了昂貴的真絲襯衫,黏在後背上,一片冰涼。
他不是傻子。
這麼多部門,如此整齊劃一,雷霆萬鈞。
這不是巧合!
他踢到鐵板了!
那塊他以為最軟,實則最硬的鋼板!
恐懼扼住了他的喉嚨。
他再也顧不上甚麼下馬威,瘋了一樣翻出通訊錄,撥通了沙蠍的電話,聲音嘶啞扭曲地咆哮:
“撤!所有人!立刻!馬上!給老子滾回來!”
……
管委會樓下。
沙蠍王虎正站在車頂上,拿著喇叭喊得起勁,享受著這種掌控人群的快感。
口袋裡的手機突然瘋狂震動。
他罵罵咧咧地掏出來,是金主王老闆的電話。
“王總,您就瞧好吧,再加把勁,我們就能衝……”
“衝你媽!趕緊給老子滾!你想害死我啊!”
電話那頭傳來王建材氣急敗壞、瀕臨崩潰的咆哮。
王虎的臉色,瞬間大變。
他結束通話電話,臉上的囂張蕩然無存,只剩下驚疑和一種發自骨髓的寒意。
他不敢耽擱,立刻從車頂跳下,對著身邊幾個核心手下打了個手勢。
“撤!快撤!”
那幾個“職業演員”聞言,二話不說,立刻帶頭往人群外溜。
在一眾真正的拆遷戶茫然、錯愕的目光中,這群剛剛還衝在最前面的“勇士”,就像退潮的海水,迅速而無聲地消失在了街角。
“演員”一走,剩下的真拆遷戶們群龍無首,面面相覷。
那股被人為煽動起來的激昂氣勢,瞬間煙消雲散。
就在這時。
“吱呀——”
管委會緊閉的大門,緩緩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