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安德拉站在覺醒之環的中心。
紫色的光環從她腳下升起,如同一道囚籠,又像是一道階梯。光環內外的空間彷彿被切割開來——外部是祭司們震耳欲聾的吟唱、水晶耀眼的光芒、迪瑟洛克注視的目光;內部卻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只有她自己的心跳聲,以及烙印深處傳來的、越來越清晰的低語。
那低語不是一種語言,而是無數種聲音的疊加:恐懼魔王冰冷而充滿誘惑的指令,其他載體痛苦而混亂的呼救,還有來自虛空低語之域的、無法理解的混沌噪聲。它們像潮水般湧入她的意識,試圖淹沒她僅存的自我。
但這一次,莉安德拉沒有抵抗。
相反,她張開了意識的所有防線,主動接納了這一切。
這是她從塞琳娜·晨風那裡學到的:烙印不是敵人,至少不完全是。它是一個通道,一個聯結器,一個將她的靈魂與恐懼魔王網路、與其他載體、甚至與那個遙遠維度聯絡起來的工具。抵抗只會讓她被排斥、被強制轉化;而接納、理解、然後嘗試掌控,才是唯一的生路。
她的意識向下沉去,透過烙印的共鳴,連線上了最近的一個載體培養槽。
那是一個人類女性,三十歲左右,面板上的紫色紋路已經蔓延到脖頸。她的意識如同風中殘燭,隨時會熄滅,但深處還保留著一點微弱的火種——那是對家園的記憶,對愛人的思念,對陽光和綠草的渴望。
莉安德拉沒有強行侵入,而是像投入水面的石子,輕輕觸碰那個意識。“我在這裡。”她用靈魂的低語說,“你不是一個人。”
人類女性的意識顫抖了一下,然後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緊緊抓住了莉安德拉的連線。她的記憶碎片湧來:暴風城的街道,爐火旁的笑聲,嬰兒的啼哭……然後是恐懼,無盡的恐懼,被俘、實驗、烙印植入時的劇痛……
“把痛苦給我。”莉安德拉說,“把恐懼給我。保留你珍貴的記憶,保留你的自我。讓我來承載負面的一切。”
這是瘋狂的做法。主動吸收他人的痛苦和恐懼,會讓她自己的意識承受難以想象的壓力。但莉安德拉知道,這是唯一能讓這些載體保持一絲清醒的方法——將負面情緒集中到她這裡,讓他們殘存的意識能夠專注於積極的部分。
一個又一個,她連線上了周圍的載體。
精靈法師對魔法之道的執著,矮人戰士對榮耀的堅持,侏儒工程師對創造的熱愛,德萊尼聖職者對信仰的虔誠……每個載體都有獨特的靈魂特質,都有值得守護的記憶和情感。
而他們的恐懼、絕望、痛苦,則像黑色的潮水般湧向莉安德拉。她的意識開始顫抖,開始出現裂痕,但眉心的烙印卻在這個過程中發生了變化——它不再只是紫色的光紋,而開始顯現出更復雜的結構:金色的脈絡在紫色中延伸,那是她吸收的積極情感;銀色的紋路交織其中,那是她自己的意志;而黑色的陰影則被壓縮、隔離、封印在烙印的最深處。
迪瑟洛克在平臺上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驚異,然後是更深的貪婪。
“她不僅在抵抗轉化……她在改造烙印本身。”恐懼魔王領主低聲自語,“吸收其他載體的情緒波動,將它們分類、淨化、整合……這已經超出了‘載體’的範疇。她正在成為……”
他的話沒有說完,因為中央水晶突然劇烈震動起來。
水晶內部封存的陰影物質開始沸騰、膨脹,彷彿被甚麼東西觸動了。水晶表面浮現出無數裂紋,裂紋中透出暗紅色的光芒——那不是恐懼魔王的紫色,而是一種更深沉、更古老的顏色。
“儀式加速了。”迪瑟洛克的表情變得嚴肅,“但方向不對……她在把儀式導向另一個結果。”
而在穹頂之上,程讓正死死盯著手中簡易監測裝置上的數值。
能量導管液體流速:310%...325%...340%...
距離科林斯設定的引爆閾值350%只差最後一點。但他的目光更多是落在下方的平臺上,落在莉安德拉身上。
他看到精靈少女的身體在微微顫抖,看到她眉心的烙印開始顯現出前所未見的複雜色彩,看到她周圍的紫色光環正逐漸被金、銀、黑三色光芒滲透。
他不知道她在做甚麼,但他知道那一定極其危險。
“程讓。”科林斯趴在他身邊,聲音緊張,“流速還在上升,但很慢。可能需要幾分鐘才能達到閾值。但下面的儀式……”
“我知道。”程讓打斷他,“但我們只能等。提前引爆可能傷到莉安德拉,而且效果不夠。”
他看向平臺邊緣的迪瑟洛克。恐懼魔王領主已經不再關注他們,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莉安德拉和中央水晶上。顯然,儀式的異常變化讓迪瑟洛克感到了不安,甚至可能超出了他的預期。
這是機會,也是危機。
如果莉安德拉真的在做甚麼,他們必須給她爭取時間。
“科林斯。”程讓突然說,“你的揹包裡還有多少爆炸物?”
“三個酸液炸彈,兩個閃光彈,還有……這個。”地精工程師掏出一個拳頭大小的金屬球,表面佈滿了危險的紅色符文,“不穩定能量核心,從阿爾法站的備用電源拆下來的。如果引爆,威力相當於十公斤炸藥,但很不穩定,隨時可能自爆。”
“給我。”程讓接過能量核心,“你帶託比沿著原路撤離,去和艾德溫他們會合。如果我這邊成功了,納克薩瑪斯會陷入混亂,你們趁機逃出去。”
“那你呢?”
“我會引爆這個,製造更大的混亂,然後去平臺上接應莉安德拉。”程讓的語氣不容置疑,“這是命令,科林斯。你們已經完成了任務,現在該撤了。”
地精工程師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用力點頭:“活著回來。否則莉安德拉會把我拆了做零件。”
他拉著託比,沿著鋼樑向後爬去,很快消失在穹頂的陰影中。
程讓獨自留在原地,一手握著能量核心,另一隻手握著監測裝置。
流速:345%。
快了。
平臺上,覺醒之環內。
莉安德拉的意識正在經歷一場風暴。
她已經連線了三十七個載體,承受了三十七份不同的痛苦和恐懼。每個載體的負面情緒都像一把刀,切割著她的靈魂;每個載體的積極情感則像繩索,將她從崩潰邊緣拉回。
這種極致的矛盾在她意識中形成了一種動態平衡。而烙印,就在這種平衡中,開始發生本質的轉變。
它不再是一個單向接收恐懼魔王訊號的“天線”,而變成了一個複雜的處理器、一個情緒熔爐、一個靈魂網路的中心節點。紫色的底色被金、銀、黑三色完全覆蓋,紋路從簡單的螺旋變成了精密的幾何陣列,像某種超自然的積體電路。
更奇妙的是,莉安德拉開始“聽”到一些之前從未察覺的聲音。
不是載體的聲音,也不是恐懼魔王的聲音,而是來自網路本身的“底層協議”。那是恐懼魔王在構建終末低語網路時,嵌入的基礎指令集,就像計算機的作業系統。那些指令用最古老的納斯雷茲姆密文編寫,包含了網路的所有基礎功能:節點註冊、資料傳輸、許可權驗證、能量分配……
以及,最重要的:緊急關閉協議。
莉安德拉的心跳加速了。她找到了。
恐懼魔王在構建這個龐大網路時,為了防止系統失控或被敵人利用,設定了最高階別的安全機制——當檢測到無法修復的系統錯誤或外部入侵時,整個網路可以執行“緊急關閉”,所有節點斷開連線,所有資料傳輸停止,所有能量流動凍結。
這是一個硬編碼的後門,即使是迪瑟洛克也無法完全移除。
而要觸發這個協議,需要滿足三個條件:第一,一個許可權等級足夠高的節點發起請求;第二,超過50%的活躍節點同意;第三,網路核心——也就是中央水晶——處於不穩定狀態。
莉安德拉現在就是那個許可權節點。她作為最完美的載體,在覺醒之環中的烙印穩定度已經超過了95%,理論上擁有接近迪瑟洛克本人的網路許可權。
而周圍這些載體,都是網路節點。如果他們能“同意”關閉請求……
至於中央水晶的不穩定狀態——程讓的引爆計劃正好可以製造這一點。
她只需要等待。
但迪瑟洛克不會給她時間。
恐懼魔王領主終於意識到了不對勁。莉安德拉的烙印變化超出了所有實驗資料,中央水晶的異常反應也顯示出儀式正在偏離預定軌道。他不能冒險讓這個完美的載體“失控”。
“終止覺醒程式。”迪瑟洛克下令,“強制提取L-7,直接注入最終轉化藥劑。”
平臺周圍的祭司們停止了吟唱,開始準備新的法術。四個恐懼魔王次級指揮官從大廳角落走出,向平臺逼近。
莉安德拉睜開眼睛。她不能再等了。
她抬起頭,看向穹頂方向,用盡全部意志,將一段資訊透過烙印的微弱連線,傳送給程讓:
“現在引爆。中央水晶不穩定時,我會執行關閉協議。”
資訊傳送的瞬間,她看到穹頂上一個身影站了起來。
程讓。
他看到了她的目光,讀懂了她的決絕。監測裝置上的數值:348%。
還差2%。
但他沒有猶豫。
他舉起能量核心,用盡全力,將其擲向平臺正上方的穹頂結構。
金屬球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撞擊在鋼樑上,彈起,然後精準地落向中央水晶的正上方。
“不!”迪瑟洛克怒吼,揮手射出一道紫色能量束,試圖攔截。
但已經晚了。
能量核心爆炸了。
那不是普通的爆炸。不穩定能量核心內部封存的是高濃度的虛空能量,與納克薩瑪斯的恐懼能量產生劇烈反應。爆炸的瞬間,一道暗紅色的能量環從爆炸中心擴散開來,所過之處,金屬融化,石柱崩裂,祭司們的法術被強行打斷。
更關鍵的是,爆炸的衝擊波直接命中了中央水晶。
水晶表面的裂紋瞬間擴大,內部的陰影物質開始狂暴地翻湧。暗紅色的光芒從裂紋中噴湧而出,與原本的紫色光芒激烈對抗,讓整個水晶看起來像一顆即將超新星爆發的恆星。
能量導管液體流速監測數值瘋狂跳動:349%...350%...360%...380%...
超過閾值了。
阿爾法站、貝塔站、伽馬站,三個轉換站內的觸發器同時檢測到流速異常,啟動十秒延遲倒計時。
程讓從穹頂一躍而下。他沒有翅膀,不會飛,但他看準了位置——一根從穹頂垂下的、未被完全摧毀的能量導管。他抓住導管,像消防員滑桿一樣急速下滑,導管表面的高溫燙傷了他的手掌,但他毫不在意。
莉安德拉站在覺醒之環中,閉上了眼睛。她的意識完全沉入烙印,觸發了那個深埋在網路協議中的指令:
“請求執行緊急關閉協議。請求節點:L-7。理由:核心不穩定,網路面臨崩潰風險。”
請求透過網路瞬間傳遞到所有連線的節點——包括周圍三十七個載體,包括納克薩瑪斯內的數百個監控節點,甚至包括遠在銀松森林、塔倫米爾、以及其他地區的恐懼教派據點。
那些載體,那些還保留著一絲意識的載體,在同一時刻“感知”到了莉安德拉的請求。他們無法用語言回應,但他們的意志——那殘存的、對自由的渴望,對痛苦的終結,對恐懼魔王的憎恨——匯聚成一股洪流。
同意。同意。同意。
超過50%的節點在瞬間回應。
迪瑟洛克發現了網路的異常波動。他試圖用自己的許可權否決關閉請求,但系統提示:“核心不穩定狀態確認,超過50%節點同意,緊急關閉協議已鎖定,無法取消。”
恐懼魔王領主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驚恐。
“停止她!立刻!”他對次級指揮官們咆哮。
但一切都晚了。
1...0。
三個轉換站同時過載。
伽馬站的排放閥本就處於開啟狀態,過載指令讓能量輸出功率瞬間提升到500%。液態恐懼能量如火山噴發般從管道中湧出,在能源分配層引發連鎖爆炸。
貝塔站和阿爾法站的控制核心同時燒燬,能量導管一個接一個地炸裂,紫色的能量液如血液般噴灑,接觸到任何東西都會引發腐蝕和燃燒。
納克薩瑪斯劇烈震動,如同被巨人擊中的鐘。燈光閃爍、熄滅,應急照明啟動。警報聲響徹每個角落,但很快被更響亮的爆炸聲淹沒。
中央水晶在衝擊中劇烈搖晃,表面的裂紋已經蔓延到整個晶體。暗紅色的光芒完全壓過了紫色,水晶內部的陰影物質開始失控地膨脹、收縮,彷彿在呼吸。
而在這一切混亂的中心,莉安德拉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中不再有紫色的火焰,而是一種清澈的、混合著金銀黑三色的奇異光芒。眉心的烙印已經完全轉變——那不再是一個簡單的印記,而是一個立體的、緩慢旋轉的微型星圖,星圖中心有一個暗點,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
“緊急關閉協議,執行。”她用平靜的聲音說,聲音不大,卻奇蹟般地壓過了所有噪音,傳遍整個大廳。
網路開始關閉。
首先是載體的連線。三十七個培養槽的能量導管同時斷裂,紫色的液體停止流動。槽內的載體們身體一震,面板上的紋路開始消退——不是消失,而是像退潮般縮回烙印核心,然後核心本身開始黯淡、固化,變成無害的晶體疤痕。
接著是納克薩瑪斯內部的監控節點。一個個光點在控制檯上熄滅,監控畫面變成雪花。防禦系統、自動門禁、巡邏構造體的指揮網路……所有基於恐懼魔王網路的系統一個接一個地宕機。
最後是中央水晶。
那團狂暴的陰影物質在失去網路支援後,開始迅速消散。不是爆炸,不是釋放,而是像晨霧遇到陽光般,悄無聲息地蒸發、消失。當最後一絲陰影散去時,中央水晶的光芒也徹底熄滅,變成了一塊普通的、佈滿裂紋的暗紫色石頭。
整個大廳陷入黑暗。只有應急照明和爆炸產生的火光提供著微弱的光源。
儀式被強行終止了。
迪瑟洛克站在平臺上,看著眼前的一切,身體因憤怒而微微顫抖。他耗費數百年心血構建的網路,他準備用來召喚終末使者、統治艾澤拉斯的終極武器,就在他眼前,被一個載體、一個活人、還有一群他視為螻蟻的存在,徹底摧毀了。
“你們……”他的聲音低沉得可怕,眼中的紫色火焰燃燒到極致,“你們知道你們做了甚麼嗎?”
程讓滑落到平臺邊緣,跳到莉安德拉身邊。精靈少女看到他,露出一絲虛弱的微笑,然後身體一軟,倒在他懷裡。
她做到了。她關閉了網路,終止了儀式,解救了那些載體——至少暫時解除了他們的痛苦。但她自己也付出了巨大代價。程讓能感覺到,她的身體異常輕盈,彷彿一部分靈魂已經消耗殆盡。眉心的新烙印雖然穩定,但光芒正在快速黯淡。
“我們做了該做的事。”程讓抬頭,直視迪瑟洛克,“現在,輪到你了。”
恐懼魔王領主笑了,那是瘋狂的笑:“你以為這就結束了嗎?納克薩瑪斯是我的領域,即使沒有網路,我依然是這裡的王。而你們……只是兩隻闖入獅巢的老鼠。”
他抬手,四名次級指揮官和殘存的祭司們開始圍攏過來。雖然網路關閉讓他們的部分能力受限,但恐懼魔王本身的力量依然可怕。
程讓將莉安德拉護在身後,匕首握在手中,腦中快速計算著逃生路線。平臺四周被包圍,唯一的出路是……
他的目光落在中央水晶上。那塊巨大的、已經熄滅的石頭,表面佈滿了裂紋。在遊戲裡,這種核心被破壞後,通常會引發區域的連鎖崩塌。
也許他們可以利用這一點。
“科林斯說過,”程讓低聲對莉安德拉說,“納克薩瑪斯的能量核心有安全協議,當檢測到核心損壞超過臨界值時,整個浮空要塞會啟動緊急迫降程式,防止在空中爆炸。”
莉安德拉明白了他的意思:“破壞水晶,讓納克薩瑪斯墜毀?”
“不完全是墜毀。緊急迫降會嘗試尋找最近的平坦區域降落。如果我們能在那之前逃出去……”
“但下面是無盡的冰川和海洋。”
“總比在這裡等死強。”
計劃瘋狂,但符合他們一貫的風格。
程讓放下莉安德拉,讓她靠在平臺邊緣。然後他轉身,面向中央水晶,深吸一口氣,衝了過去。
迪瑟洛克立刻察覺到了他的意圖。“阻止他!”
兩名次級指揮官率先出手,暗影箭和恐懼波同時射向程讓。但程讓沒有躲閃——他賭的是恐懼魔王不敢在這麼近的距離使用大威力法術,以免進一步破壞已經岌岌可危的水晶。
他賭對了。
法術在他身後炸開,衝擊波將他向前推了一把。他借力躍起,撲向水晶。
匕首刺向水晶表面最大的那條裂紋。
金屬與晶體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匕首尖端刺入裂紋,但只進入了一寸就卡住了。水晶的硬度遠超預期。
程讓沒有放棄。他用盡全身力氣,將匕首向側面撬動。裂紋開始擴大,細小的晶體碎片剝落。
迪瑟洛克親自出手了。恐懼魔王領主的翅膀展開,瞬間出現在程讓身後,一隻覆蓋著暗紫色盔甲的手抓向他的脖頸。
但就在這時,一道金銀黑三色的光芒從旁邊射來,擊中了迪瑟洛克的手臂。
莉安德拉。她掙扎著站起來,眉心的新烙印雖然黯淡,但依然釋放出了最後一擊。那不是攻擊法術,而是一種“停滯”效果——迪瑟洛克的動作突然變得極其緩慢,彷彿時間在他身上被拉長了。
這是寂靜之影的特性,被她透過改造後的烙印釋放了出來。
雖然只持續了兩秒,但足夠了。
程讓的匕首終於撬開了一大塊晶體。裂紋如蛛網般向四周蔓延,整個水晶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聲。
然後,破裂聲響起。
不是爆炸,而是千萬片晶體同時碎裂的聲音。中央水晶從內部崩解,化作無數暗紫色的碎片,如雨般灑落。
而在水晶原本的位置,露出了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洞內傳來強烈的吸力,將周圍的空氣、碎片、甚至光線都吸入其中。
那是能源核心的暴露口。失去了水晶的封印,納克薩瑪斯的動力源開始失控。
整個要塞劇烈震動,比之前的爆炸還要猛烈。地面傾斜,石柱倒塌,天花板開始掉落大塊的岩石和金屬結構。遠處傳來金屬扭曲的刺耳尖叫——那是浮空要塞的結構框架在承受超出極限的壓力。
“緊急迫降程式啟動。”一個機械的、毫無感情的聲音透過備用廣播系統響起,“檢測到核心損壞。計算迫降軌道……警告,無法找到安全降落區域。啟動最低限度緩衝協議。預計碰撞時間:三分鐘。”
三分鐘。
程讓抓住莉安德拉,衝向平臺邊緣。下方是混亂的大廳,祭司們四散奔逃,次級指揮官們試圖維持秩序,但一切都徒勞。
迪瑟洛克站在崩塌的水晶旁,看著程讓和莉安德拉逃離的背影,眼中燃燒著無法形容的怒火。但他沒有追擊——作為納克薩瑪斯的主人,他現在必須嘗試穩定要塞,至少避免在空中完全解體。
“逃吧。”恐懼魔王領主的聲音在大廳中迴盪,壓過了所有噪音,“但記住,無論你們逃到哪裡,納斯雷茲姆的追獵都不會停止。我會找到你們,我會奪回L-7,我會讓‘寂靜之影’親眼看著自己的靈魂被一寸寸撕碎。”
這是詛咒,也是誓言。
程讓沒有回頭。他拉著莉安德拉,跳下平臺,落在一堆倒塌的碎石上。他們沿著來時的通道狂奔,身後是不斷崩塌的牆壁和天花板。
兩分鐘。
他們找到了通往外部甲板的緊急出口。門已經被爆炸扭曲,但還能勉強推開。刺骨的寒風瞬間湧入,帶著諾森德冰川特有的、能凍裂金屬的低溫。
外面是黑夜,但天空被納克薩瑪斯自身的火光和能量洩露染成了詭異的紫紅色。浮空要塞正在傾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下方無盡的冰川墜落。
一分鐘。
程讓看到遠處有幾個身影——科林斯、託比、艾德溫、艾莉絲,他們找到了一個救生艇平臺,正在試圖啟動一艘小型逃生飛艇。飛艇是恐懼魔王風格的,有著蝙蝠般的翅膀和暗紫色的塗裝,但此刻它是唯一的希望。
“這邊!”科林斯看到他們,拼命揮手。
三十秒。
他們衝上平臺,跳進飛艇。託比已經啟動了引擎,簡陋的推進器發出刺耳的轟鳴。飛艇搖晃著離開平臺,在狂風中艱難地保持平衡。
十秒。
納克薩瑪斯的下墜速度達到頂峰。巨大的浮空要塞如同一顆墜落的流星,拖著長長的能量尾跡,撞向下方的冰川。
撞擊的瞬間,世界彷彿靜止了。
然後,光芒爆發。
不是爆炸的光芒,而是能源核心徹底失控釋放出的能量風暴。暗紫色的光柱沖天而起,將夜空撕裂。衝擊波以撞擊點為中心擴散,將冰川表面的一切——積雪、岩石、甚至小型山峰——全部夷為平地。
飛艇被衝擊波狠狠擊中,像狂風中的落葉般翻滾。程讓死死抓住船舷,另一隻手抱住莉安德拉。科林斯和託比拼命操縱控制桿,試圖穩住飛艇。
不知道翻滾了多久,飛艇終於勉強恢復了平衡。他們懸停在半空中,下方是仍在燃燒、崩塌的納克薩瑪斯殘骸。那座曾經象徵著恐懼魔王力量的浮空要塞,現在變成了一堆扭曲的金屬和晶體,深深嵌入冰川之中,周圍散落著無數碎片。
但程讓知道,迪瑟洛克不會這麼容易死。恐懼魔王領主一定在最後時刻逃脫了,就像他們一樣。
“我們……成功了?”科林斯喘著氣問,聲音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暫時。”程讓回答,目光仍然緊盯著下方的廢墟,“我們摧毀了納克薩瑪斯,終止了儀式,關閉了網路。但恐懼魔王還活著,他們的計劃只是推遲,而不是終結。”
莉安德拉靠在他懷裡,虛弱地睜開眼睛。她的新烙印已經完全黯淡,變成了面板上淡淡的金銀黑色紋身,但那些紋路依然在緩慢流動,像有生命一般。
“我感知到……”她輕聲說,“網路雖然關閉了,但節點還在。那些載體……他們還活著,烙印被固化,但依然存在。如果恐懼魔王找到他們,也許能重啟網路。”
“所以我們的任務還沒結束。”程讓說,“我們需要找到所有載體,確保他們安全,或者徹底解除烙印。而且……”
他看向飛艇的控制檯,上面有一個簡陋的導航裝置,顯示著他們的位置:諾森德,冰冠冰川邊緣,距離海岸線約一百公里。
“而且我們現在困在諾森德,天災軍團的地盤,沒有任何補給,沒有任何援軍。”艾德溫苦笑,“這算不算剛出狼窩,又入虎穴?”
飛艇在寒風中搖晃,引擎發出不穩定的咳嗽聲。顯然,這艘簡陋的逃生艇撐不了多久。
但至少,他們還活著。
至少,他們給了恐懼魔王沉重的一擊。
程讓看著懷中虛弱的莉安德拉,看著驚魂未定的科林斯和託比,看著三位在恐懼魔王囚禁下堅持了七年的前研究員。
他們是一支傷痕累累、幾乎一無所有的隊伍。
但他們也是一支剛剛摧毀了恐懼魔王浮空要塞、終止了可能毀滅世界的儀式的隊伍。
“先找個地方降落。”程讓說,“我們需要休整、治療、制定下一步計劃。”
飛艇調整方向,向冰川邊緣一處相對平坦的區域緩慢下降。
而在他們身後,納克薩瑪斯的廢墟中,一個暗紫色的能量繭緩緩升起,衝破冰雪,消失在北方的夜空中。
繭內,迪瑟洛克蜷縮著身體,翅膀破碎,盔甲龜裂,但眼中的紫色火焰依然在燃燒。
“寂靜之影……L-7……”他的低語在繭中迴盪,“這場遊戲……還沒結束。”
“下一局,我會親自陪你們玩。”
遠處,冰冠堡壘的最深處。
寒冰王座上,戴著統御之盔的身影緩緩睜開了眼睛。
巫妖王阿爾薩斯感知到了遠方的那場爆炸,感知到了恐懼魔王力量的劇烈波動,感知到了……幾個有趣的靈魂。
他的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新的棋子……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