巖洞裡的時間彷彿被地下河的流水聲拖得粘稠而漫長。莉安德拉靠著冰冷的石壁，閉著眼睛，但眉宇間那點微蹙始終沒有鬆開。她在努力，努力將自己像一株植物般扎進這片被汙染的土地深處，去捕捉那地下水流裡極其微弱、卻確實存在的能量脈動。烙印沉寂帶來的不全是壞事，至少那些嘈雜瘋狂的直接低語暫時遠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底層的、如同大地心跳般的模糊感應。
程讓守在洞口內側，一半心神放在外面漆黑河道可能傳來的異響上，另一半則系在莉安德拉身上。他能看到她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呼吸時而平緩時而急促，顯然這“恢復”的過程並不輕鬆。維羅娜拉側臥在稍遠的乾燥處，雖然閉著眼，但程讓知道她沒睡，那隻沒受傷的手一直按在短劍柄上，隨時能暴起。科林斯則在洞窟最深處，藉著巖壁上一點可憐的磷光苔蘚，搗鼓著他那些零件，金屬和晶體輕微的碰撞聲被他壓到最低，嘴裡唸唸有詞，像在跟甚麼精密儀器進行一場嚴肅的談判。
“上游……大概兩三百米，有個拐角，水流在那裡有個迴旋，河岸有片更大的石灘，後面好像有個更深的凹陷。” 維羅娜拉突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眼睛依舊閉著，“剛才去查探的時候感覺到的。那裡更隱蔽，離水面也近，或許適合……她說的那個嘗試。”
程讓點點頭，目光落在莉安德拉身上，等她從感知中醒來。又過了約莫一刻鐘，莉安德拉的眼睫顫了顫，緩緩睜開，銀灰色的眼眸裡雖然疲憊，卻多了一絲清亮。
“感覺怎麼樣？”程讓遞過水囊。
莉安德拉小口喝了點水，潤了潤乾裂的嘴唇。“好一點了。這裡的水流……比之前那段更‘活躍’一些，但也更‘髒’。能量汙染的‘顆粒’被水流裹挾著，碰撞、分散、又重新聚合……我能隱隱‘看’到它們的軌跡了，雖然還很模糊。”她看向科林斯，“你那邊呢？”
科林斯抬起頭，臉上沾著點油汙，小眼睛裡閃著興奮又緊張的光：“搞定了！呃……算是搞定了兩個‘微導引樁’！”他獻寶似的舉起兩個巴掌大小、由幾塊刻著歪歪扭扭符文的金屬片和細密秘銀絲纏繞而成的小玩意兒，中間嵌著一小塊黯淡的水晶。“原理很簡單，就是利用這塊‘吸能水晶’（廢品市場淘的，品質很差）暫時吸附一點遊離能量，再透過秘銀絲和符文把吸附的能量以一種特定的、輕微擾動的形式釋放出去，影響大概……呃……直徑一米左右範圍內的能量流向。持續時間嘛……看水晶的承受力，估計也就幾分鐘，而且只能用一次，釋放完水晶就廢了。”
“幾分鐘……夠了。”莉安德拉眼睛一亮，“我不需要太久，只要能在我引導水流形成‘渦旋’的最初幾秒，幫我稍微‘固定’一下能量流向的‘錨點’，讓渦旋更容易成型就行。”
“那我們出發。”程讓背起莉安德拉，“去維羅娜拉說的那個地方。”
再次踏入黑暗冰冷的河道，每一步都更加謹慎。維羅娜拉說的拐角處很快到了。這裡的地下河在這裡撞上一片突出的岩層，被迫轉彎，形成一個相對平緩的回水灣，水勢稍緩，但水聲在巖壁間迴盪，反而更加沉悶。河灘確實更寬闊，積滿了被水流磨圓的卵石，後面巖壁上有個黑黢黢的、向內凹陷的裂縫，勉強算是個能容身的淺洞。
“這裡可以。”程讓觀察了一下地形，裂縫前有巨石遮擋，比較隱蔽，離水邊也只有十幾步距離。“科林斯，把你的‘樁子’插在岸邊，靠近迴旋水流邊緣的地方，間隔開一些。莉安德拉，你需要在哪裡？”
莉安德拉被程讓放下來，她走到水邊，蹲下身，將手伸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閉目感應了片刻。“這裡，還有這裡。”她指了兩個相距約三米的位置，正好位於回水灣邊緣水流開始加速的地方。“能量流動在這裡有微弱的‘分岔’和‘對沖’，是形成小規模渦旋的理想起點。”
科林斯立刻拿著他的兩個簡陋裝置跑過去，用匕首在卵石灘上挖了兩個淺坑，小心翼翼地將裝置埋進去一半，只露出刻著符文和嵌著水晶的上半部分。他嘴裡嘀咕著調整角度，又拿出一個巴掌大的、像是改造成導能器的小銅盤，將兩根細如髮絲的秘銀線從裝置上引出，連線在銅盤上。“好了！能量注入和觸發開關！啟動後大概有十秒預熱，然後就能工作！記住，只有幾分鐘！”
準備工作完成，氣氛陡然緊張起來。莉安德拉回到裂縫口，盤膝坐下，程讓和維羅娜拉一左一右守在她身前幾步遠的地方，面朝河道和下游黑暗。科林斯則捧著那個觸發銅盤，蹲在莉安德拉側後方，手指懸在開關上方，緊張得手心冒汗。
“開始吧。”莉安德拉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她不再去強行“連線”甚麼，而是放鬆心神，讓自己眉心的烙印、自己的感知，如同最輕的羽毛，順著呼吸的節奏，緩緩沉入腳下的大地，融入面前奔流的水聲之中。
起初，甚麼也沒有發生。只有地下河永恆不變的奔流聲。程讓警惕地掃視著黑暗，耳朵捕捉著任何一絲不尋常的響動。維羅娜拉短劍半出鞘，身體微微前傾。
漸漸地，變化出現了。不是視覺上的，而是一種……“感覺”。空氣中那股潮溼的土腥味裡，似乎混入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清新的水汽。不是乾淨的水汽，而是彷彿被某種力量從汙濁中暫時“剝離”出來的一絲潔淨。莉安德拉身前不遠處的河面上，靠近科林斯埋設裝置的地方，原本平緩流淌的水面，開始出現極其細微的、不規則的漣漪，彷彿水下有甚麼東西在輕輕攪動。
莉安德拉的額頭開始滲出更多的汗水，身體微微前傾，雙手在膝上虛握，指尖有極其微弱的銀灰色光絲溢位，如同活物般沒入地面，又彷彿與河水產生了無形的連結。
“就是現在……科林斯！”她突然低喝一聲，聲音帶著明顯的吃力。
“明白！”科林斯一咬牙，按下了銅盤上的開關！
嗡……
兩聲極其輕微、幾乎被水聲掩蓋的震動從岸邊傳來。那兩個簡陋裝置上鑲嵌的黯淡水晶，猛地亮起了不穩定的、混雜著奧術藍光和地脈黃光的光芒！光芒順著秘銀絲和符文流動，在裝置周圍形成了一個直徑約一米、不斷微微扭曲的光暈區域。這兩個光暈區域，恰好位於莉安德拉指出的能量“分岔點”上。
頓時，那兩個位置的水流出現了明顯的變化！原本平順的水面開始向內旋轉，形成了兩個臉盆大小、旋轉方向相反的微小漩渦！漩渦中心，隱約能看到一絲絲極其淡薄的、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般的紫黑色氣息被從水流中“甩”了出來，但很快又被周圍的水流衝散、稀釋。
莉安德拉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程讓下意識想去扶，又硬生生停住，他知道不能打斷她。只見莉安德拉虛握的雙手開始極其緩慢、卻帶著奇異韻律地移動，彷彿在虛空中牽引著無形的絲線。隨著她的動作，那兩個微小的漩渦開始緩緩靠攏，旋轉的速度和力量似乎在加強，被“甩”出的紫黑色氣息也變得更加明顯，甚至開始發出細微的、如同氣泡破裂般的“噗噗”聲，消散在空中。
成功了！她在引導水流，主動分離並湮滅汙染能量！
然而，就在這初步成功的喜悅剛剛升起時，異變陡生！
地下河下游方向的黑暗中，毫無徵兆地，傳來一陣低沉、密集、令人毛骨悚然的“嘩啦”聲！不是水聲，更像是無數溼滑沉重的物體在水下快速爬行、摩擦岩石的聲音！聲音迅速由遠及近！
“有東西來了！很多！”維羅娜拉厲聲示警，短劍完全出鞘，弓也被她迅速從背上取下，儘管箭囊幾乎已空。
程讓心頭一緊，暗影之力瞬間湧動，在雙拳凝聚。“莉安德拉，還要多久？！”
莉安德拉臉色煞白，嘴角又溢位一縷血絲，但她沒有停止手上的動作，那兩個漩渦正在艱難地融合成一個稍大的、旋轉更加劇烈的渦流。“堅持……三十秒……不，二十秒！馬上……就能形成一次小的……淨化脈衝……”
二十秒！在這漆黑的地下河道，面對未知且數量眾多的威脅，二十秒可能像一生那麼長！
嘩啦！嘩啦！
聲音越來越近！已經能看到下游河道黑暗的水面上，突然翻湧起大量不正常的浪花！緊接著，一個個形態猙獰的影子破水而出，爬上了卵石河灘！
那是……魚？不！是某種魚類和節肢動物扭曲融合的怪物！它們大體保持著食人魚般的流線型身軀和鋒利牙齒，但身體兩側卻長出了好幾對覆蓋著甲殼、如同蜈蚣般的節肢，尾巴也變成了蠍子般的帶毒鉤狀！它們的眼睛是一片渾濁的紫黑色，身上佈滿黏滑的、同樣顏色的斑塊和凸起，散發著濃郁的“終末低語”汙染氣息！
數量不下二三十隻！它們一上岸，就發出了嘶啞的、如同砂紙摩擦的怪叫，渾濁的眼睛齊刷刷地鎖定了裂縫口正在散發能量波動的莉安德拉和那兩個發光的裝置！顯然，淨化嘗試引發的能量擾動，像黑夜裡的燈塔，把這些潛伏在汙染水域中的怪物全引過來了！
“擋住它們！”程讓怒吼一聲，率先衝了出去！他沒有凝聚消耗巨大的暗影巨劍，而是將暗影之力灌注雙拳和雙腿，身形如電，一拳轟向衝在最前面的一隻變異魚怪！
“砰！”蘊含著湮滅力量的暗影之拳結結實實砸在魚怪覆著甲殼的頭部，甲殼碎裂，紫黑色的汙血和黏液四濺，魚怪發出一聲慘叫，翻滾出去，但並未立刻死亡，掙扎著還想爬起來！
這些怪物的甲殼和生命力，比預想的更強！
維羅娜拉的箭矢已經射空，她乾脆收起弓，雙手緊握短劍，身形如同鬼魅般在河灘上游走，專挑怪物相對脆弱的關節和眼睛下手！她的劍法快、準、狠，每一擊都帶著冰冷的死亡氣息，雖然無法立刻致命，但總能有效遲滯怪物的行動，製造傷口。
然而怪物實在太多了！它們悍不畏死，有些從正面衝擊，有些則試圖從側翼繞過他們，直接撲向裂縫口的莉安德拉和科林斯！
“別過來！”科林斯嚇得魂飛魄散，但看到兩隻怪物張著佈滿利齒的大嘴朝他和莉安德拉衝來，也不知哪裡來的勇氣，抓起地上幾塊拳頭大的卵石，沒頭沒腦地砸了過去！同時另一隻手還死死捧著那個觸發銅盤，嘴裡帶著哭腔大喊：“莉安德拉！快點啊！”
莉安德拉對身邊的危機似乎充耳不聞，她全部的心神都集中在引導那個即將成型的淨化渦流上。她雙手移動的速度越來越快，指尖的銀灰色光絲幾乎連成一片！身前河面上那個漩渦已經擴大到澡盆大小，旋轉速度快得發出低沉的嗚鳴，中心區域的水變得異常清澈，與周圍紫黑色的汙染水流形成了鮮明對比，而被分離出來的紫黑色氣息凝聚成一小團，在漩渦中心劇烈翻滾，彷彿隨時要炸開！
“十秒！”莉安德拉嘶聲喊道，汗水已經浸透了她的後背。
程讓此刻正被三隻怪物圍攻！一隻正面撲咬，兩隻從側面用帶鉤的尾巴偷襲！他怒吼一聲，暗影之力爆發，一個矮身躲過正面撲擊，左拳右拳幾乎同時揮出，將側面兩隻怪物的尾巴狠狠砸開，同時右腳如同鋼鞭般抽在正面那隻怪物的腹部，將其踢得凌空飛起！但他自己也因為動作過大，被一隻怪物趁機在左臂上劃開一道血口，火辣辣地疼！
維羅娜拉情況更糟，她肋部的傷口在劇烈運動下崩裂，鮮血滲出，動作明顯慢了一拍，被一隻怪物狠狠撞在背上，悶哼一聲向前撲倒，另一隻怪物的毒鉤尾巴趁機朝著她的後心狠狠刺下！
“維羅娜拉！”程讓目眥欲裂，想要救援卻已來不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就是現在！”莉安德拉猛地雙手合十，向前一推！
河面上那個巨大的淨化渦流中心，那團濃縮的紫黑色汙染能量，連同漩渦中心那一小團被強行“洗淨”的清水，轟然爆發！不是爆炸，而是一道無聲的、卻帶著強烈淨化與沖刷意念的銀白色能量脈衝，呈扇形向前方河道和河灘擴散開來！
首當其衝的，就是那些正要撲到裂縫口的幾隻怪物！被這銀白脈衝掃過，它們身上的紫黑色斑塊如同遇到烈日的冰雪，迅速消融、汽化！怪物們發出淒厲到極點的慘叫，動作瞬間僵直，然後如同被抽乾了所有生命力般，癱軟在地，身體迅速變得乾癟灰敗！
那道擴散的脈衝並未停止，繼續向前橫掃，籠罩了大半個河灘和部分河道！所有被脈衝波及的怪物，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淨化”反應，身上的汙染被強行剝離，動作遲滯，痛苦嘶嚎！雖然沒能像最初幾隻那樣直接致死，但顯然受到了重創！
那道刺向維羅娜拉後背的毒鉤，在距離她面板只有幾寸的地方，猛地僵住，然後連同其主人一起，在銀白脈衝中劇烈顫抖起來！
絕境逆轉的機會！
程讓和死裡逃生的維羅娜拉豈會放過？兩人如同出閘的猛虎，趁著怪物們陷入混亂和痛苦，展開了兇狠的反擊！程讓的暗影之拳專門轟擊怪物被淨化後裸露出的、相對脆弱的血肉部位，維羅娜拉的短劍則如同毒蛇，精準地刺入怪物的眼睛和要害！
科林斯也反應過來，抄起一塊更大的石頭，狠狠砸向一隻被脈衝削弱、正搖搖晃晃爬向莉安德拉的怪物！
戰鬥在短短十幾秒內結束。河灘上躺滿了怪物乾癟或殘破的屍體，空氣中瀰漫著腥臭和一種奇特的、如同燒灼後的臭氧味。那兩個作為“錨點”的簡陋裝置，早已在水晶過載中炸成了碎片。
莉安德拉在釋放完脈衝後，便軟軟地向後倒去，被眼疾手快的科林斯一把扶住。她徹底脫力，陷入了昏迷，但嘴角卻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微不可察的笑意。
程讓和維羅娜拉背靠背站著，劇烈喘息，身上都添了不少傷口，但眼神卻比之前更加銳利。他們贏了，雖然只是慘勝，雖然莉安德拉付出的代價巨大。
然而，還沒等他們鬆一口氣，下游河道更深處的黑暗中，那股之前被莉安德拉驚鴻一瞥感知到的、龐大而恐怖的“存在”氣息，似乎因為剛才這場激烈的能量擾動和淨化脈衝，被更清晰地驚動了！
一股更加深沉、更加令人靈魂戰慄的惡意與飢餓感，如同實質的潮水般，順著河道瀰漫上來，雖然距離依舊遙遠，卻讓剛剛經歷惡戰的四人，瞬間如墜冰窟！
那個下游的“心臟”……被真正驚醒了！而且，它似乎……“注意”到了這裡剛剛發生的、能夠“淨化”它子嗣和汙染的小小“浪花”。
真正的危險，正在從最深的地淵，緩緩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