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層籠罩著幽魂之地的、帶著淡淡死亡氣息的薄霧終於被甩在身後,第一縷屬於奎爾薩拉斯的、純粹而耀眼的金色陽光穿透雲層,灑在臉上時,莉安德拉幾乎要落下淚來。那陽光帶著一種記憶中的溫暖,彷彿能驅散骨髓裡從瘟疫之地帶來的陰寒。空氣也變得清新,帶著草木和花朵的芬芳,與之前經歷的腐臭和死亡形成了天堂與地獄般的對比。
遠處,連綿起伏的、沐浴在永恆春天氣息中的青山映入眼簾,更遠處,那座如同由純金和白色大理石雕琢而成的、高聳入雲的城池——銀月城,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魔法屏障如同巨大的、流動的虹彩蛋殼,將其溫柔地包裹。一切都和她記憶中的一樣,美麗,寧靜,彷彿從未被天災的陰影真正觸及。
然而,這份闊別已久的熟悉感,卻像一把鈍刀子,割得她心生疼。她下意識地拉緊了頭上偽裝用的、帶著兜帽的斗篷,將自己淡金色的長髮和精緻的面容,尤其是眉心上那個彷彿在隱隱灼燒的烙印,更深地藏進陰影裡。這身粗糙的、帶著被遺忘者風格的衣物,與周圍這片金輝璀璨的土地格格不入。她不再是那個可以自由行走在陽光下的遠行者遊俠,而是一個帶著“汙染”歸來的流放者。
“嘖,真是……亮瞎眼。”科林斯用手擋在眼前,眯縫著他那雙適應了幽暗城和地下坑道光線的小眼睛,嘟囔著,“這得浪費多少魔法能量來維持這種……這種‘過度曝光’的效果?怪不得都說精靈們奢侈。”
維羅娜拉沒有理會地精的抱怨,她銳利的目光掃視著周圍看似祥和的環境。陽光下的森林,安靜的路徑,一切都太完美了,完美得讓人不安。她麾下的黑暗遊俠們也都保持著高度的警惕,雖然按照計劃,他們將在銀月城外圍的一個秘密聯絡點卸下偽裝,由維羅娜拉帶著程讓等三人以“特殊使節”的身份嘗試接觸,但誰也不敢保證,血精靈的哨兵沒有早已注意到這支從瘟疫之地方向過來的、行蹤詭異的小隊。
程讓感受著陽光照在身上的暖意,體內原本活躍的暗影之力似乎變得有些滯澀,像是遇到了某種無形的排斥。這片土地充盈著強大的奧術能量和生命氣息,與他的力量本質相悖。他看了一眼身邊幾乎要將自己縮排斗篷裡的莉安德拉,能理解她此刻內心的掙扎。
“快到了,”維羅娜拉低聲道,指著前方一條岔路,“前面就是‘晨星之隕’旅店廢墟,我們約定的聯絡點。希望那個‘線人’還靠譜。”
“晨星之隕”……莉安德拉聽到這個名字,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那是她一位早已戰死的叔叔曾經最愛光顧的地方。
他們轉向岔路,沿著一條更狹窄、兩旁開滿金色百合的小徑前行。很快,一片依偎在小湖畔的、半是廢墟的建築出現在眼前。主建築大部分已經坍塌,只剩下幾堵爬滿藤蔓的斷壁殘垣,但旁邊一個看起來像是舊馬廄改造的小屋似乎還保持著完整,門口掛著一個早已褪色的、畫著杯子和床鋪的木質招牌,在風中輕輕搖晃。
維羅娜拉打了個手勢,遊俠們迅速散開,佔據有利位置警戒。她則帶著程讓、莉安德拉和科林斯,走向那小屋。
就在他們距離小屋還有十幾步遠的時候,小屋那扇看起來搖搖欲墜的木門,“吱呀”一聲被從裡面推開。
一個身影逆著光站在門口。
那人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看似普通但用料講究的血精靈旅行者服飾,深栗色的長髮整齊地束在腦後,露出一張英俊但帶著幾分刻薄和精明的臉。他的嘴角習慣性地微微上揚,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銳利得像是在評估貨物的價值。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間佩戴的一柄細長刺劍,劍柄上鑲嵌的寶石閃爍著內斂的奧術光輝。
莉安德拉在看到那人的瞬間,如同被一道閃電擊中,猛地僵在原地,斗篷下的身體控制不住地開始發抖。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幾乎要撞到程讓身上。
程讓立刻察覺到了她的異常,伸手輕輕扶住了她的胳膊,同時警惕地看向門口那個精靈。
那個精靈的目光也越過了維羅娜拉,直接落在了那個穿著斗篷、身形顫抖的身影上。他臉上的那種公式化的精明笑容瞬間凝固,然後慢慢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震驚,難以置信,緊接著是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和警惕?
“真是……令人驚訝的‘貨物’,維羅娜拉女士。”精靈開口了,他的聲音如同他這個人一樣,帶著一種優雅的腔調,卻冰冷而疏離,“我接到訊息,以為只是一些……來自幽暗城的‘特殊情報’或者‘技術顧問’。沒想到……”他的目光如同實質,幾乎要穿透莉安德拉那厚實的斗篷,“……會是這樣一個‘老朋友’。”
他緩緩走下門口的臺階,目光死死盯著莉安德拉:“不打算打個招呼嗎,我親愛的……妹妹?”
妹妹?!
這個詞如同驚雷般在程讓耳邊炸響。他感覺到莉安德拉抓著他胳膊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皮肉裡。
莉安德拉終於,極其緩慢地,抬起顫抖的手,拉下了自己的兜帽。
淡金色的長髮披散下來,陽光下,她蒼白的臉和眉心上那個深邃的、彷彿在吸收周圍光線的黑色烙印,暴露無遺。
她看著那個精靈,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才發出一個乾澀、幾乎破碎的音節:
“凱……凱蘭……哥哥……”
被稱為凱蘭的精靈,在看到莉安德拉麵容,尤其是那個烙印的瞬間,眼中最後一絲溫度也徹底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審視和毫不掩飾的排斥。他微微眯起眼睛,像在看一件被汙染的藝術品。
“莉安德拉……‘晨行者’。”他刻意加重了家族的姓氏,語氣中充滿了諷刺,“這麼多年,我們都以為你早已在巡邏中光榮戰死,名字被刻在了風行者之塔的紀念碑上。沒想到,你竟然還‘活著’……以這樣一種……形態。”
他的目光掃過程讓和科林斯,最後回到維羅娜拉身上,語氣變得公事公辦,甚至帶著一絲強硬:“維羅娜拉女士,我想我們的交易需要重新評估了。帶回一個被虛空標記的、本應‘死去’的精靈遊俠,這可不是之前談好的‘小事’。這會給銀月城,給我們家族,帶來無法預料的麻煩和……汙名。”
維羅娜拉麵沉如水,上前一步,擋在了莉安德拉身前,隔絕了凱蘭那令人不適的目光:“凱蘭·晨行者,注意你的言辭。莉安德拉是重要的情報來源和……受害者。她帶來了關於一個足以威脅整個艾澤拉斯的古老威脅的資訊。女王陛下希望銀月城能夠重視此事。”
“古老威脅?就憑她腦子裡那些不清不楚的低語,和這個……標記?”凱蘭嗤笑一聲,指了指自己的額頭,“銀月議會的袞袞諸公,日怒之塔的大人物們,他們每天聽到的‘威脅’和‘預言’太多了。一個被虛空腐蝕的遊俠的證詞?恐怕連最低階的魔導師學徒都不會當真。”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你們不能就這樣進入銀月城。尤其是她。”他指向莉安德拉,“家族不會承認她的回歸,議會更不會。她現在的狀態,踏進銀月城的結果只有一個——被銀月城守衛當場拿下,送進太陽之井高地下的禁魔監獄,或者……更糟。”
莉安德拉的身體晃了晃,臉色慘白如紙,哥哥的話語像一把把冰冷的匕首,刺穿了她最後一絲僥倖。故鄉近在咫尺,卻被最親的人(雖然是名義上的哥哥,他們關係並不親密,但終究是血脈相連)親手擋在門外。
程讓能感覺到莉安德拉幾乎要崩潰的情緒,他握住了她冰冷的手,一股溫和的暗影之力緩緩渡了過去,試圖平復她的顫抖。他看向凱蘭,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量:
“那麼,依你之見,我們該如何?掉頭返回幽暗城,然後坐視那個名為‘終末迴響’的威脅,在某一天也可能將它的觸鬚伸向這片金色的土地?還是說,銀月城已經自信到可以無視一切來自陰影的警告?”
凱蘭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程讓身上,帶著審視和一絲驚訝,似乎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像是人類(但氣息古怪)的傢伙敢如此質問自己。“你是誰?”
“一個見證了凋零者背叛和‘終末迴響’力量的異界來客。”程讓坦然道,“莉安德拉不是唯一的證據,我們帶來了更多的資訊。但如果銀月城選擇閉目塞聽,我們也不會強求。只是,希望當災難降臨時,你們不會後悔今日的決定。”
凱蘭沉默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劍柄上的寶石。他看了看一臉決然的維羅娜拉,又看了看雖然脆弱但眼神倔強的莉安德拉,最後目光落在程讓身上,似乎在權衡利弊。家族的聲譽,議會的態度,與可能存在的真實威脅……
“有一個地方……”他終於再次開口,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冷淡,“遠離銀月城主流社會的視線,那裡的人……或許會對你們的故事,和莉安德拉身上的‘問題’,更‘感興趣’。”
“哪裡?”維羅娜拉追問。
“逐日島。”凱蘭吐出三個字,“太陽之井的汙穢雖然已被淨化,但那裡依舊殘留著一些……不那麼‘光彩’的痕跡。也有一些被主流排斥,卻對各種‘禁忌知識’感興趣的學者和法師盤踞。你們可以去那裡試試運氣。也許能找到你們想要的‘線索’,或者……至少一個暫時的容身之所。”
他拿出一張小小的、刻畫著簡易魔法信標的卷軸,遞給維羅娜拉:“這是前往逐日島一個隱秘港口的路線圖。到了那裡,找一個叫‘老蛀蟲’蘭吉爾的傢伙,就說是我介紹的。他……路子比較野,但或許能幫到你們。”
他最後看了一眼莉安德拉,眼神複雜,最終還是轉過頭,語氣生硬:“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為了家族。好自為之吧,莉安德拉……妹妹。”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徑直走向森林深處,很快消失在那片金色的光影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莉安德拉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軟軟地靠在程讓身上,淚水終於無聲地滑落。歸鄉的第一站,迎接她的不是溫暖,而是冰冷的拒絕和家族赤裸裸的切割。
維羅娜拉握緊了那張卷軸,臉色凝重。逐日島,那可不是甚麼好地方。但眼下,似乎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程讓抬頭,望向遠處那座在陽光下閃耀的、如同夢幻般的銀月城。金色的光輝之下,隱藏的暗影和冰冷的規則,比瘟疫之地的亡魂更加令人心寒。他們的銀月城之行,從一開始,就偏離了預想的軌道,被迫走向了更加邊緣和危險的道路。
陽光依舊明媚,但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