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爾瓦娜斯的命令像一塊投入死水潭的巨石，瞬間在幽暗城死寂的表面下激起了洶湧的暗流。王座廳內的空氣不再是凝固，而是變成了繃緊的弓弦，每一秒都蓄勢待發。那幾位高階將領眼中最後一絲疑慮被凌厲的殺意取代，紛紛領命而去，金屬靴踏在地面的聲音急促而冰冷，像是敲響了戰鼓。
“跟我來。”希爾瓦娜斯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質感，不容置疑。她沒有多看那些離去將領的背影，徑直走向王座廳一側的陰影。那裡並非牆壁，而是一道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向下傾斜的狹窄甬道入口。這是隻有她和極少數親信才知道的、直通城市核心區域的捷徑。
程讓深吸了一口帶著黴味和死亡氣息的冰冷空氣，與莉安德拉交換了一個眼神。精靈遊俠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裡多了幾分決然。科林斯手忙腳亂地把他的寶貝探測器塞進包裡，嘴裡無意識地嘟囔著甚麼“能量讀數肯定會爆表”、“這太瘋狂了”之類的話。維羅娜拉則一言不發，默默檢查了一下弓弦和所剩無幾的箭矢，快步跟上了女王的背影。
甬道內異常潮溼，牆壁上凝結著水珠，腳下是滑膩的苔蘚。只有希爾瓦娜斯周身散發出的微弱幽光提供著照明，映照出她決絕而冰冷的側影。通道不斷向下，蜿蜒曲折，彷彿直通地心。越是深入，空氣中那股熟悉的、腐敗的甜膩感就越是明顯，甚至壓過了幽暗城本身固有的死亡與黴味。莉安德拉眉心的烙印開始傳來持續的低頻刺痛，讓她忍不住微微蹙眉。
“感覺到了？”程讓低聲問，他的暗影視界在這裡受到了一定壓制，但依舊能捕捉到前方如同潮汐般湧動的、混亂而邪惡的能量場。
莉安德拉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發緊：“嗯，很強烈……它在‘呼吸’，很不穩定，帶著一種……貪婪的喜悅。它知道我們來了。”
走了約莫一刻鐘，前方出現了微弱的光亮和嘈雜的聲音——金屬的碰撞聲、液體沸騰的咕嘟聲，還有一種低沉的、彷彿無數個聲音重疊在一起的嗡鳴。甬道到了盡頭，連線著一處隱蔽的、位於巨大巖洞上方的觀察平臺。
平臺下方，就是皇家藥劑師協會的核心實驗區。
眼前的景象，足以讓最堅韌的戰士感到生理不適。
整個巖洞空間比汙水處理中心還要龐大數倍，被改造成了一個巨大的、宛如生物內臟般的實驗室。無數粗大的、半透明的管道縱橫交錯，裡面流淌著色彩詭異的液體，墨綠、暗紫、猩紅，甚至還有如同膿液般的黃色。這些管道連線著一個個巨大的、搏動著的培養槽，槽內浸泡著難以名狀的物體——扭曲拼接的肢體、腫脹的眼球叢集、覆蓋著鱗片和黏液的肉塊，有些甚至還在微微抽搐。
實驗室中央，是一個最為巨大的、由某種暗色金屬和活體組織共同構成的複雜裝置，它像一顆畸形的心臟般緩緩搏動，表面伸出無數細小的觸鬚般的管道，連線著周圍的培養槽。那股強烈的、精煉過的“終末迴響”能量波動，正是從這“心臟”的核心散發出來。
數十名藥劑師學徒和低階亡靈工兵在實驗臺和管道間忙碌著，對平臺上出現的女王一行人毫無察覺。而在那巨大“心臟”裝置旁邊，一個穿著沾滿汙漬長袍、頭髮稀疏、眼神狂熱的亡靈，正是皇家藥劑師協會的首領——普特雷斯。他正對著一個記錄板瘋狂地寫著甚麼，嘴裡唸唸有詞。
“看到了嗎，我的女王！”普特雷斯似乎終於完成了記錄，抬起頭，張開雙臂，臉上洋溢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喜悅，聲音透過實驗室的嘈雜傳了上來，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熱情，“完美！這才是真正的進化！超越生與死的界限，融合萬物之精華！天災軍團的亡靈天幕算甚麼？不過是粗糙的殺戮工具！而我的造物……它們將是新的生命形態，更強大，更完美，完全聽從於我們的意志！”
他指向一個剛剛被開啟的培養槽，裡面黏稠的液體中，一個融合了食屍鬼利爪、蜘蛛節肢和某種硬皮甲殼的怪物正掙扎著爬出來，發出混雜著嘶吼和咕嚕聲的怪響。
“看到了嗎？它沒有理智的困擾，只有純粹的服從和對生命的……飢渴！”
希爾瓦娜斯的面容隱藏在陰影中，但她的聲音如同冰錐，刺穿了普特雷斯的狂熱演講：“普特雷斯，我命令你，立刻停止這一切。關閉那個核心，銷燬所有……‘造物’。”
普特雷斯的笑容僵在臉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冒犯的、扭曲的憤怒：“停止？不！您不明白，女王陛下！這是偉大的突破！是通往力量頂點的捷徑！只要再給我一點時間，我就能完善控制序列，我們就能擁有一支無敵的軍隊！甚麼天災，甚麼聯盟部落，在真正的‘進化’面前都不堪一擊！”
他猛地揮手，幾名眼神呆滯、但身體明顯被某種力量強化過的藥劑師守衛朝著平臺下方的階梯衝來。同時，實驗室裡那些剛剛“成熟”的扭曲衍生物，彷彿接收到了無形的指令，紛紛將猙獰的“面孔”轉向了平臺，發出威脅性的低吼和咕嚕聲。
“他已經被低語完全控制了。”程讓低聲道，手中暗影能量開始凝聚，“那個核心裝置在放大並扭曲他的執念。”
“冥頑不靈。”希爾瓦娜斯冷冷地吐出四個字。她甚至沒有拔出身後的符文雙刃，只是抬起手，一道凝練至極的、帶著徹骨寒意的黑暗能量箭矢瞬間成型，如同瞬移般射向衝在最前面的那個強化守衛。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那守衛被能量箭矢擊中後，動作瞬間凝固，然後整個人如同被風化的沙雕般，無聲無息地坍塌、消散，連一點殘渣都沒有留下。這是最純粹的死亡之力，抹殺一切生機與存在。
這一擊，徹底點燃了戰火。
“為了真正的進化！”普特雷斯瘋狂地咆哮著，按下了控制板上的一個按鈕。頓時，實驗室中央那巨大的“心臟”裝置搏動得更加劇烈，刺耳的嗡鳴聲陡然升高，紫黑色的能量脈衝如同漣漪般擴散開來。所有在場的扭曲衍生物像是被打了強心針，眼睛（或類似感官的器官）瞬間爆發出駭人的紅光，嘶吼著，如同潮水般從各個方向朝著平臺湧來！它們的速度、力量明顯提升了不止一個檔次！
“守住平臺入口！”維羅娜拉厲聲喝道，弓弦震動，一支支箭矢如同毒蛇般射出，精準地釘入衍生物的關節、孔洞等相對脆弱的部位，試圖延緩它們的衝鋒。但這一次，箭矢的阻礙效果大打折扣，那些怪物頂著箭矢，悍不畏死地撲上階梯。
程讓踏步上前，雙手揮出，不再是單一的暗影箭，而是鋪開一片粘稠的、如同沼澤般的暗影區域，覆蓋了階梯的大部分。衝入區域的衍生物動作立刻變得遲緩，彷彿陷入泥潭，它們體內的能量流動也受到了干擾，發出焦躁的咕嚕聲。但這區域維持起來消耗巨大，而且無法完全阻擋所有敵人。
一隻長得像巨型多足蜈蚣和食屍鬼混合體的衍生物，憑藉著多節肢的優勢，硬生生從暗影區域的邊緣爬了上來，張開佈滿螺旋利齒的口器，朝著科林斯咬去！
“媽呀！”科林斯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地舉起他那個還在嗡嗡作響的能量干擾器，對準怪物猛地按下開關。
一道比之前強烈數倍、但也更加不穩定的脈衝波爆發出來。那蜈蚣衍生物首當其衝，整個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體表的黏滑薄膜像是煮沸般鼓起無數氣泡，然後“噗”的一聲，竟從內部爆裂開來，腥臭的黏液和破碎的組織濺得到處都是。
但科林斯的裝置也冒起了黑煙，顯然超負荷運轉了。“一次性的！就這一下！”他帶著哭腔喊道。
莉安德拉強忍著精神層面被無數瘋狂意念衝擊的痛苦，集中精神。她沒有選擇攻擊，而是將感知延伸出去，如同在狂躁的能量風暴中尋找燈塔。她眉心的烙印灼熱得發燙，突然，她指向實驗室下方一個不起眼的、連線著無數管道的次級控制檯：“那裡！那個控制檯……它在協調核心的能量輸出，干擾它！能削弱它們！”
維羅娜拉聞言，目光一凜，瞬間判斷出路徑。她猛地一個側步，避開一隻飛撲過來的飛行類（如果那扭曲的肉翅能算飛行的話）衍生物，黑弓指向下方：“程讓！掩護我！”
程讓會意，立刻收縮暗影區域的範圍，但強度更高，死死扼守住階梯主幹道。同時分心甩出幾道迅捷的暗影刃，將試圖從側面靠近維羅娜拉的幾隻小體型衍生物逼退。
維羅娜拉如同黑暗中的幽靈，身形幾個起落，藉助垂下的粗大管道和實驗器械作為踏腳點，靈巧地向下層迂迴。她的箭矢不再追求殺傷，而是精準地射向那些試圖攔截她的藥劑師學徒的手臂或工具，瓦解他們的抵抗。
希爾瓦娜斯依舊站在平臺邊緣，她沒有理會那些湧來的雜兵，冰冷的目光始終鎖定著下方躲在“心臟”裝置後方、不斷操作著控制板、試圖啟動更多防禦機制或釋放更強力造物的普特雷斯。偶爾有漏網的衍生物突破程讓的封鎖衝上平臺，還未靠近她十步之內，就被她隨手揮出的黑暗能量徹底湮滅。
維羅娜拉終於接近了那個次級控制檯。兩名狂熱的藥劑師揮舞著灌注了邪能的匕首衝上來阻攔。維羅娜拉眼神一寒，棄弓用刃，腰間的短劍如同毒蛇出洞，精準而狠辣地劃破兩人的咽喉——對於亡靈，這不足以致命，但足以讓他們暫時失去行動能力。她一腳踢開控制檯前的屍體，短劍毫不猶豫地狠狠劈向控制板的核心符文！
“不！！”普特雷斯發出絕望的嘶吼。
刺耳的金屬撕裂聲和能量短路爆出的火花同時響起。整個實驗室的嗡鳴聲陡然一滯，那巨大“心臟”的搏動明顯紊亂了一下，散發出的能量脈衝變得不穩定。所有衍生物的強化狀態如同潮水般退去，動作重新變得遲滯，眼中的紅光也黯淡了不少。
壓力驟減！
程讓抓住機會，暗影之力全面爆發，將階梯上剩餘的衍生物徹底清空。他喘息著，感覺體內的能量消耗巨大。
平臺上的希爾瓦娜斯，終於動了。
她沒有走階梯，而是直接從平臺邊緣一躍而下，漆黑的披風在身後獵獵作響，如同降臨凡世的死亡之神。她落在實驗室中央，距離那巨大的“心臟”裝置和後面的普特雷斯只有幾十步之遙。
“你的‘進化’，到此為止了，普特雷斯。”希爾瓦娜斯的聲音平靜，卻帶著最終審判的意味。
普特雷斯看著步步逼近的女王，又看了看那被破壞的控制檯和周圍重新變得萎靡的“造物”，臉上瘋狂、憤怒、絕望交織，最終化為一種歇斯底里的猙獰。
“是你們……是你們阻礙了偉大的進化！”他猛地從懷中掏出一支裝有沸騰的、如同活物般蠕動的紫黑色液體的注射器，毫不猶豫地扎向自己的脖頸！
“那就讓我……親自向你們展示，終極的形態！”
液體注入，普特雷斯的身體瞬間發生了恐怖的畸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