汙水處理中心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只剩下沉澱池中汙穢液體翻滾的咕嘟聲和那些扭曲衍生物發出的、令人頭皮發麻的溼滑咕嚕聲。它們緩緩從陰影中挪出,數量有五六隻,形態各異,有的像多節肢的蠕蟲披著人皮,有的則像融化的蠟像般不成形,唯一的共同點是那層搏動的黏滑薄膜和散發出的、與“終末迴響”同源的扭曲能量場。
“後退!保持陣型!”維羅娜拉低喝一聲,弓弦已拉滿,一支普通箭矢瞄準了為首那個“人形”衍生物的頭部孔洞。
程讓跨前一步,將莉安德拉和科林斯護在身後,雙手虛握,凝實的暗影箭在他掌心旋轉成型,散發出不祥的幽光。他的暗影視界清晰地捕捉到這些怪物體內混亂而狂暴的能量流動,它們並非強大的個體,但數量和不畏死亡(或者說,它們本就介於生死之間)的特性足以構成威脅。
科林斯手忙腳亂地將採集到的、帶著紫黑色光澤的沉澱物水晶瓶塞進特製的隔絕袋,然後掏出一個像是改良過的侏儒縮小射線槍(但看起來更不穩定)的裝置,聲音發顫:“我……我試試這個能量干擾器……”
沒有警告,沒有對峙,戰鬥在瞬間爆發。為首的衍生物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猛地撲了過來,速度出乎意料地快。維羅娜拉的箭矢離弦,精準地射入了它頭部的孔洞,但那怪物只是踉蹌了一下,黏滑的薄膜一陣波動,箭矢竟被緩緩“吐”了出來,傷口處流淌出閃爍著邪能的黏液。
幾乎同時,另外幾隻衍生物也從不同方向發起了攻擊。它們的手臂或觸鬚揮舞著,帶著腐蝕性的黏液甩向眾人。
程讓手中的暗影箭呼嘯而出,擊中一隻衍生物的胸膛。暗影能量與它體內的扭曲能量激烈衝突,發出滋滋的聲響,那怪物的上半身幾乎被炸開一個洞,流淌出更多的黏液和破碎的組織,但它依舊拖著殘軀向前爬行。
“它們的核心不在常規位置!”程讓喊道,同時甩出幾道較弱的暗影刃,逼退從側翼靠近的敵人。
維羅娜拉快速移動,利用廢棄的管道和池沿作為掩體,箭無虛發,但普通箭矢對這些怪物的傷害確實有限,只能起到阻滯作用。一隻衍生物噴出的黏液濺射到她的皮甲上,立刻冒起青煙,留下腐蝕的痕跡。
莉安德拉強忍著精神上的噁心和幻象的衝擊,集中意念。她眉心的烙印灼熱,突然,她抬起手,一道微弱但極其精純的虛空能量束從她指尖射出,並非攻擊,而是像探針一樣掃過一隻衍生物。那怪物猛地一僵,動作變得極其不協調,體內的能量流動似乎出現了短暫的紊亂。
“它們……能量結構不穩定!可以用強烈的能量衝擊打亂它們!”莉安德拉喘息著喊道,剛才那一下似乎消耗了她大量精力。
科林斯終於校準了他的“能量干擾器”,一道扭曲的、帶著雜音的脈衝波射向怪物最密集的區域。被脈衝掃過的衍生物動作明顯遲滯下來,體表的薄膜劇烈波動,發出痛苦的咕嚕聲。
“有效!”科林斯驚喜地叫道。
機會!程讓立刻改變策略,不再追求殺傷,而是將暗影之力凝聚成範圍性的衝擊波。一股無形的暗影能量以他為中心向四周擴散,如同投入靜水中的石子,擾動了環境中穩定的能量場。那些衍生物如同被斷了線的木偶,動作變得更加混亂,甚至開始互相碰撞、撕咬。
“走!原路返回!”維羅娜拉當機立斷,一邊用箭矢點射阻礙追兵,一邊帶頭向來的管道口衝去。
程讓斷後,持續釋放著小範圍的暗影擾動,延緩著怪物的追擊。莉安德拉和科林斯緊跟維羅娜拉。四人狼狽地衝進來時的蒸汽管道,將身後那些混亂的咕嚕聲和黏膩的爬行聲暫時甩開。
他們不敢停留,沿著複雜的地下通道一路狂奔,直到確認沒有追兵,才在一個相對乾燥的廢棄儲藏室裡停下來,劇烈地喘息著。
“剛才……那是甚麼東西?”科林斯心有餘悸,看著自己裝置上記錄下來的、那些怪物混亂的能量簽名。
“普特雷斯的‘傑作’,”維羅娜拉臉色難看,檢查著皮甲上的腐蝕痕跡,“用活體、亡靈碎片,加上那種扭曲的能量……製造出的怪物。這已經遠遠超出了研究瘟疫的範疇。”
莉安德拉靠著牆壁滑坐下來,臉色蒼白如紙,眉心的烙印顏色似乎更深了。“我……我能感覺到,製造那些怪物的‘源頭’……就在鍊金區深處,它很……‘飢餓’。”
程讓平息著體內翻騰的暗影之力,沉聲道:“我們拿到了樣本,見到了衍生物。證據已經足夠確鑿。必須立刻稟報希爾瓦娜斯。普特雷斯的實驗不僅瘋狂,而且可能正在孵化一個連他自己都無法控制的怪物。”
他們稍作休整,清理掉身上最明顯的汙跡,然後再次偽裝成工兵,小心翼翼地返回舊使館區。幸運的是,深夜的幽暗城足夠昏暗,他們的行動沒有引起更多注意。
回到臨時住所,天已微亮(儘管在地下城很難察覺)。維羅娜拉立刻要求面見女王,以“關乎幽暗城存亡的緊急軍情”為由。
這一次,希爾瓦娜斯的召見來得很快。
王座廳內,氣氛比上次更加冰冷。希爾瓦娜斯高踞王座,兩側站立的不再是普通的恐怖衛士,而是幾位氣息更加深沉、眼神銳利的被遺忘者高階將領,其中包括對凋零者失蹤一事抱有疑慮的幾位。皇家藥劑師普特雷斯並不在場。
維羅娜拉單膝跪地,程讓、莉安德拉和科林斯站在稍後位置。維羅娜拉清晰、冷靜地彙報了他們在汙水處理中心的發現——高濃度的扭曲能量汙染,以及那些由汙染孕育出的、攻擊性極強的扭曲衍生物。她沒有過多猜測,只陳述事實。
科林斯戰戰兢兢地呈上了採集到的汙染樣本水晶瓶,以及他記錄的能量資料和衍生物影像(用他那不穩定的裝置勉強捕捉到的模糊畫面)。那水晶瓶中翻滾的、帶著不祥紫黑色光澤的沉澱物,以及影像中扭曲怪異的形體,無聲地訴說著一切。
程讓上前一步,補充道:“女王陛下,這種能量與我們在遺棄之地遭遇的‘終末迴響’同源,但經過了某種程度的‘精煉’和‘應用’。它具備強烈的腐蝕性和扭曲生命形態的特性。普特雷斯大師的實驗,很可能不是在製造武器,而是在開啟一扇連他自己都無法控制的、通往更深黑暗的大門。那些衍生物,就是證明。”
莉安德拉也鼓起勇氣,揭開了兜帽,讓眉心的烙印暴露在眾人面前。“我能感應到那種能量的‘低語’,它在鍊金區深處有一個強大的‘核心’。它渴望更多的‘原料’,更多的……融合。如果任由其發展,最終被吞噬的,恐怕不僅僅是敵人。”
證據、證詞、活生生的例子,全部擺在面前。王座廳內一片死寂,幾位高階將領的眼神變得極其嚴肅,彼此交換著凝重的目光。普特雷斯的瘋狂,已經威脅到了幽暗城本身的安全。
希爾瓦娜斯的表情隱藏在陰影中,但王座扶手在她指尖下發出的細微碎裂聲,顯示了她內心的震怒。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氣都彷彿要凍結。
終於,她開口了,聲音冰冷得如同諾森德的寒風,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維羅娜拉,你的忠誠和敏銳再次證明了你的價值。”
“程讓,你們帶回的證據……很有說服力。”
她的目光掃過在場的將領:“傳我的命令。”
“第一,皇家恐怖衛士立刻出動,封鎖鍊金區所有出入口。沒有我的直接命令,任何人不得進出,包括普特雷斯本人。”
“第二,召集所有空閒的黑暗遊俠和亡靈巫師,在王庭集合,準備應對可能發生的……‘內部清理’行動。”
“第三,”她看向程讓和莉安德拉,“你們,跟我來。是時候,親自去看看,我的首席藥劑師,到底在我的城市裡藏了些甚麼。”
她站起身,死亡的威壓如同實質般瀰漫開來。
“至於普特雷斯……如果他抵抗,格殺勿論。”
希爾瓦娜斯的決斷,如同利劍出鞘,直指幽暗城內部最危險的毒瘤。風暴,終於要降臨在皇家藥劑師協會的頭頂。而程讓一行人,則被捲入了這場風暴的最中心。他們不僅是見證者,更將成為這場內部清算的關鍵參與者。通往鍊金區深處的道路,註定佈滿荊棘與未知的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