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結束後的幾天,營地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平靜。
薩奇研究員和他的團隊像是發現了新大陸的探險家,一頭扎進了那短暫對抗中記錄下的海量資料裡,幾乎足不出戶。維羅娜拉被凋零者指派了更多營地外圍的巡邏和警戒任務,顯然是一種刻意的支開,但她每次回來,都會帶來一些關於營地動態的零碎資訊。
程讓則繼續著他那在壓制下的“修煉”。與古神低語的短暫正面接觸,雖然危險,卻也像是一次高壓淬火,讓他對自身力量的理解和掌控,在凋零印記的重壓下,反而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精進。他現在已經能夠比較穩定地在指尖凝聚出那顆米粒大小的暗影能量珠,甚至嘗試著讓它以更復雜的軌跡運動。
更重要的是,他時刻分出一絲心神,感應著手腕上那個被做了手腳的凋零印記節點。那感覺就像在體內埋下了一顆極其微小的、屬於自己的“眼睛”,雖然視野狹窄,且無法主動做太多事情,但至少讓他感覺自己並非完全透明地暴露在敵人的監視下。
莉安德拉大部分時間依舊在昏迷中,但她的狀態似乎穩定了一些。眉心的烙印不再像之前那樣死寂,偶爾會極其微弱地閃爍一下,彷彿沉睡巨獸無意識的呼吸。薩奇每天還是會來例行檢查,但沒再提出新的刺激方案,只是記錄著這些細微的變化。
科林斯則在百無聊賴中,開始偷偷研究起石室的牆壁和地面。他用撿來的小石子,在角落裡刻畫著一些複雜的能量回路和符文草圖,都是他根據薩奇那些儀器的工作原理和從守夜人哨站帶出來的知識碎片推演出來的。
“如果能搞到一點‘擾空水晶’的粉末,哪怕只有一丁點……”科林斯對著自己畫在地上的一個簡陋法陣嘟囔,“說不定就能做個超小範圍的訊號干擾器,至少能讓我們說點悄悄話不被監聽……”
程讓對此不抱太大希望。凋零者不可能給他們任何可能用於反抗的資源。
平靜在第七天的夜晚被打破。
程讓正沉浸在力量的細微操控中,試圖讓指尖的能量珠分裂成兩個更小的、相互環繞的個體。這需要極其精妙的平衡,在凋零印記的壓制下更是難上加難。
突然,他感覺到手腕上那個被做了手腳的節點,傳來一陣極其微弱、但與以往任何感覺都不同的波動。那不是刺痛,也不是監控的掃視感,更像是一種……來自遠方的、微弱的共鳴?
他猛地睜開眼睛,警惕地看向四周。石室裡一切如常。科林斯在角落裡打盹,莉安德拉安靜地躺著。
是錯覺嗎?還是古神低語的又一次侵襲?他立刻凝神感應體內,但這一次,並沒有那褻瀆的誘惑聲響起。
他再次將注意力集中到那個節點上。那微弱的共鳴感依舊存在,斷斷續續,彷彿訊號不良的電臺,傳遞著一種模糊的、非敵意的……探尋?
是誰?維羅娜拉?不,維羅娜拉就在營地內,如果是她,訊號不會如此微弱和陌生。而且這種共鳴的感覺,帶著一種……古老而中正平和的氣息,與暗影之力的陰冷、古神的瘋狂、“靜寂之影”的死寂都截然不同。
一個大膽的猜想在他腦中浮現——守夜人?!
是了!他在守夜人哨站裡接觸過那些古老的裝置和能量,尤其是最後啟用星圖和資料庫的時候,那種穩定、秩序、帶著監視與守護意味的能量氣息,與此刻這微弱的共鳴感隱隱契合!
是守夜人留下的後手?還是某個仍在活動的守夜人成員,透過某種方式,感應到了他這個接觸過守夜人遺產、並且被標記為“高風險容器”的存在,尤其是在他體內古神標記和“凋零印記”同時存在的複雜情況下,試圖進行聯絡?
程讓的心臟砰砰狂跳起來。如果真是守夜人,那意味著他們並非孤立無援!在這片被遺忘之地,還存在著一股可能與凋零者為敵的神秘力量!
他嘗試著集中精神,將自己的一絲意念,如同回應般,小心翼翼地投向那個共鳴的節點。他不敢傳遞具體的資訊,生怕被凋零印記察覺,只是傳遞出一種模糊的“接收到訊號,存在於此”的回應。
片刻的寂靜後,那微弱的共鳴感似乎清晰了一絲,但依舊無法傳遞任何有效資訊,隨後便如同風中殘燭般,搖曳了幾下,徹底消失了。
聯絡中斷了。
程讓靠在牆壁上,久久無法平靜。剛才短暫的接觸,雖然甚麼都沒說,卻像在黑暗的囚室裡,看到了一絲從極遙遠縫隙透進來的微光。
守夜人……他們在哪裡?他們想做甚麼?他們是敵是友?
無數疑問在他腦海中盤旋。
“怎麼了?小子?”科林斯被程讓粗重的喘息聲驚醒,迷迷糊糊地問道。
“……沒甚麼。”程讓壓下心中的激動和疑惑,搖了搖頭。這件事太過匪夷所思,在確定之前,他不能告訴任何人,包括科林斯。
但他知道,變化已經開始發生了。凋零者的營地,並非鐵板一塊。外有守夜人可能的窺探,內有維羅娜拉的暗中運作,還有他和莉安德拉這兩個不穩定的“變數”。
第二天,維羅娜拉照例前來。在她檢查莉安德拉狀態時,程讓藉著身體的遮擋,用極其細微的動作和眼神,示意了一下自己的手腕,然後微微點了點頭。
維羅娜拉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赤紅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瞭然。她沒有多問,只是低聲說了一句:“保持警惕。營地最近可能會有‘客人’。”
客人?程讓心中一動。是凋零者招攬的新勢力?還是……與昨晚那微弱的共鳴有關?
維羅娜拉沒有解釋,留下食物和水後便離開了。
程讓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心中那份因為守夜人訊號而燃起的希望,與維羅娜拉暗示的“客人”帶來的不確定性交織在一起。
平靜的水面下,暗流愈發洶湧。他們這些被困在網中的魚,必須更加小心,才能在即將到來的波瀾中,找到那一線掙脫的生機。
他走到石床邊,看著莉安德拉沉睡中依舊帶著一絲痛苦痕跡的側臉,輕輕握住了她冰涼的手。
“再堅持一下,莉安。”他在心中默唸,“我們……就快看到轉機了。”
無論那“客人”是誰,無論守夜人是敵是友,他們都必須做好應對一切的準備。在這座黑暗的營地裡,博弈的天平,似乎正在以一種無人察覺的方式,開始微微地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