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林斯那邊叮叮噹噹忙活得快要冒煙，程讓則靠著巖壁，感受著臉頰和右臂傳來的、一波強過一波的抽痛。維羅娜拉的藥膏確實霸道，那股灼燒感活像有無數細小的蟲子在傷口裡啃噬又再生，但麻木消退後，至少手指能勉強動彈了。他試著活動了一下指尖，鑽心的疼，但沒廢，這已經是最好的訊息。
他的目光大部分時間都黏在莉安德拉身上。穩定器柔和的光暈下，她似乎真的平靜了許多，至少不再無意識地痙攣和嗚咽。只是眉心那個烙印，依舊像個不祥的淤青，盤踞在她蒼白的面板上，那些細微的黑色紋路也沒有消退的跡象。
“別盯著看了，小子。”維羅娜拉清冷的聲音傳來，她不知何時已經檢查完了地穴入口的遮蔽，正抱著手臂站在一旁，“再看也看不出花來。儲存體力，接下來的路不好走。”
程讓收回目光，啞聲問：“導師，你說的那個‘遺棄之地’……到底是甚麼地方？”
維羅娜拉赤紅的眼眸瞥了他一眼，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科林斯旁邊，看著他正將最後幾塊閃爍著不穩定紫光的“擾空水晶”碎片鑲嵌到一個由齒輪和導線構成的、巴掌大的金屬圓盤上。
“還有多久？”
“馬上，馬上！”科林斯頭也不抬，用一把小巧的鑷子夾起一根比頭髮絲還細的導線，小心翼翼地焊接到一個接觸點上，動作精準得不像個亡靈。“最後校準一下能量散射模式……好了！”
他長舒一口並不存在的氣，將那個看起來依舊有些粗糙的金屬圓盤遞給維羅娜拉。“給，臨時趕工的‘相位干擾器’。啟動後，能在小範圍內製造持續的空間和能量背景噪音，足夠干擾大部分追蹤法術的鎖定。但範圍很小，最多覆蓋你們三個，而且能量消耗很快，我手頭只有這幾塊低品質的擾空水晶，最多維持……四小時。”
維羅娜拉接過干擾器，入手微沉，能感受到內部細微的能量流動。她沒多說甚麼，只是點了點頭。“夠用了。”
她轉身將干擾器拋給程讓。“拿著，注入一絲暗影之力就能啟用。省著點用，路上我們再找不到這種水晶了。”
程讓用沒受傷的左手接住，觸手冰涼。他嘗試著按照維羅娜拉說的，分出一絲微弱的暗影之力觸碰圓盤中心。
嗡——
一聲輕微的蜂鳴，圓盤邊緣亮起一圈不穩定的紫色光暈，周圍的空氣似乎隨之產生了一種極其細微的、水波紋般的扭曲感，連帶著他和莉安德拉的身影都彷彿模糊了一瞬。有效！
“走吧。”維羅娜拉不再耽擱，率先走向地穴入口，“科林斯，你跟緊。如果掉隊，沒人會回頭找你。”
科林斯忙不迭地收拾起他那些寶貝工具和幾件最重要的儀器，塞進一個看起來比他還大的、鼓鼓囊囊的揹包裡，嘴裡唸叨著：“知道了知道了……我這把老骨頭，經不起折騰啊……”
程讓深吸一口氣，忍著渾身的痠痛，走到莉安德拉身邊。他小心翼翼地避開她頭上的穩定器導線，將她再次抱了起來。這一次，他刻意多用左臂承重，受傷的右臂只是輔助固定。維羅娜拉給的干擾器被他塞進了胸前的皮甲內襯裡，那微弱的嗡鳴緊貼著他的心臟。
鑽出地穴，外面依舊是那片死寂的“低語林地”。天色更加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著，彷彿隨時會塌下來。空氣中那股腐朽和暗影的氣息更加濃重了。
維羅娜拉辨認了一下方向，指向石林深處一片看起來更加陰暗、連扭曲樹木都稀疏起來的區域。“這邊，跟緊我的腳步，一步都不要錯。”
她的步伐很快，卻又異常輕盈，踩在厚厚的苔蘚和腐葉上，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音。程讓抱著莉安德拉，緊跟在後，每一步都感覺無比沉重，呼吸很快就變得粗重起來。科林斯揹著那個巨大的揹包，吭哧吭哧地跟在最後，金屬關節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在這寂靜的環境裡格外清晰。
周圍的景象開始變得詭異。樹木不再是單純的扭曲，而是呈現出一種被某種力量強行“石化”或“玻璃化”的狀態，表面光滑，反射著慘淡的天光。地面上的苔蘚也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灰白色的、如同骨粉般的沙礫。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一股淡淡的、類似臭氧和金屬混合的奇特氣味。
“我們……這是到哪兒了？”科林斯喘著氣問，聲音裡帶著不安，“這地方的背景能量讀數亂得一塌糊塗，空間結構也……太不穩定了！”
“舊戰爭的遺骸，”維羅娜拉頭也不回，聲音被迎面吹來的、帶著細微顆粒的冷風扯得有些飄忽，“當年天災軍團、燃燒軍團，還有我們被遺忘者……各種力量在這裡碰撞、湮滅。空間被打碎了，規則也變得……混亂。凋零者不喜歡這裡，因為這裡的混亂能量會干擾他那些精確控制的黑暗法術。”
她突然停下腳步，抬起手。前方，出現了一道巨大的、彷彿被無形利刃劈開的峽谷裂隙。裂隙邊緣不是岩石，而是一種閃爍著七彩油汙般光澤的、扭曲的空間斷層。向下望去，看不到底，只有一片旋轉的、令人頭暈目眩的混沌色塊和能量亂流。狂風從裂隙底部倒灌上來，發出鬼哭狼嚎般的呼嘯。
“就是這裡。”維羅娜拉指著那道令人望而生畏的裂隙，“穿過它，就是遺棄之地。”
程讓看著那道彷彿能吞噬一切的裂隙，感覺喉嚨有些發乾。“穿……穿過？怎麼穿？”
科林斯更是嚇得靈魂之火都快熄滅了：“跳……跳下去？！隊長，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下面是未癒合的空間裂縫！掉進去會被撕成基本粒子，連靈魂都留不下！”
維羅娜拉沒理會他們的驚駭，她走到裂隙邊緣，蹲下身，蒼白的手指在那些閃爍著油汙光澤的空間斷層上輕輕拂過。她的指尖縈繞起一絲精純的暗影能量，如同探針般小心翼翼地刺入那片混沌。
“這裡的空間結構雖然破碎，但並非完全無序。”她一邊感知一邊解釋，聲音在狂風中顯得有些縹緲，“當年大戰留下了許多短暫穩定的‘夾縫’和‘路徑’，就像破布上的補丁。找到它們，就能穿過去。”
她閉著眼睛，赤紅的眼眸在眼皮下微微閃動，似乎在全力感知著那混亂能量中的細微規律。程讓和科林斯屏住呼吸，緊張地看著她。峽谷的狂風捲起灰白色的沙礫，打在臉上生疼。
幾分鐘後，維羅娜拉猛地睜開眼睛。
“找到了！跟我來！”她站起身，沒有絲毫猶豫，竟然直接向著那道看似虛無的裂隙邁出了一步！
程讓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預想中的墜落並沒有發生。維羅娜拉的身影在接觸那片混沌色塊的瞬間，彷彿融入了一灘粘稠的液體，泛起一圈漣漪，隨即消失不見！
“快！”裂隙對面傳來她有些失真的催促聲。
程讓看了一眼懷中依舊昏迷的莉安德拉，一咬牙，抱著她，朝著維羅娜拉消失的位置，閉眼衝了過去！
一種極其古怪的感覺瞬間包裹了他。不是墜落，也不是撞擊，更像是被扔進了一個高速旋轉的、由無數破碎畫面和尖銳噪音構成的漩渦。四面八方傳來巨大的撕扯力，彷彿要將他連同懷裡的莉安德拉一起扯碎！他胸前的干擾器發出刺耳的尖鳴，紫色的光暈劇烈閃爍，顯然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他死死抱住莉安德拉，將她的頭護在自己胸前，用自己的身體抵擋著那無處不在的撕扯。暗影之力在體內瘋狂流轉，試圖穩定身形，但在這種規模的空間亂流面前，他那點力量如同螳臂當車。
就在他感覺意識都要被撕碎、手臂即將脫力的瞬間，前方的混亂陡然一亮！
噗通！
他抱著莉安德拉，重重地摔落在堅硬冰冷的地面上，巨大的衝擊力讓他眼前一黑，差點直接暈過去。懷裡的莉安德拉也因為這劇烈的震動發出一聲微弱的悶哼。
他劇烈地咳嗽著，抬頭望去。
眼前不再是那片灰白色的死寂林地，而是一個……光怪陸離，無法用言語準確描述的世界。
天空是扭曲的、不斷變換色彩的漩渦，看不到日月星辰。大地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紫紅色，佈滿了巨大的、如同血管般凸起的黑色脈絡，一些地方還在微微搏動。遠處，矗立著一些巨大生物的殘骸骨架，有些像是龍類，有些則完全無法辨認，它們的骨骼呈現出結晶化的狀態，散發著微弱的能量光芒。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奧術能量、邪能殘留和……一種更深沉的、彷彿源自世界創傷本身的悲愴與死寂。
這裡就是……遺棄之地？
緊接著，他身邊又是“噗通”一聲，科林斯像個破麻袋一樣摔了出來，他的大揹包散開，幾個零件叮叮噹噹地滾落出去。他趴在地上，半天沒動彈，只有靈魂之火微弱地閃爍著，彷彿嚇丟了魂。
維羅娜拉站在他們前方不遠處，背對著他們，眺望著這片詭異而荒涼的景象。她的身影在這片光怪陸離的背景襯托下，顯得格外孤寂而堅定。
“我們到了。”她轉過身，看著狼狽不堪的程讓和驚魂未定的科林斯，赤紅的眼眸中沒有任何來到“安全區”的放鬆，反而更加凝重。
“歡迎來到……世界的傷疤。在這裡，遺忘才是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