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精費德里克像只受驚的耗子,蜷縮在離程讓最遠的角落,髒兮兮的雙手緊張地搓著破舊的褲腿。他那雙賊溜溜的眼睛,一會兒瞟向莉安德拉依舊半搭著箭矢的弓,一會兒又小心翼翼地瞄著程讓——尤其是程讓手中那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黑弓,以及程讓身上那股時強時弱、讓他本能感到恐懼的黑暗波動。
“說。”程讓的聲音比酒窖裡的石頭還冷。他閉著眼,眉頭緊鎖,大部分心神都在體內那糟糕透頂的“戰場”上,與蠢蠢欲動的暗影能量和靈魂的劇痛搏鬥著,只分出一絲精力給這個不速之客。每多說一個字,都感覺是在消耗寶貴的、用於維持平衡的力量。
費德里克打了個哆嗦,連忙點頭如搗蒜:“說!我說!大人您別急!”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可信,但那份地精特有的油滑和恐懼還是揮之不去。
“先從……從那個塌了的塔說起,”費德里克壓低聲音,彷彿怕隔牆有耳,“那根本不是意外,也不是甚麼能量失控!是納薩諾斯,是那個瘋子故意搞塌的!”
莉安德拉眼神一凝:“故意?他為甚麼要炸掉自己的設施?”
“滅口!還能為了甚麼?”費德里克臉上露出混雜著憤怒和後怕的神情,“他在那塔底下搞的東西見不得光!比那些流入市場的‘古董’還要命!我和我的小隊……我們就是不小心撞見了他的人往塔底深處運送一些……一些用禁魔符文封著的箱子,上面還沾著納克薩瑪斯那邊才有的、帶著詛咒的泥土!我們當時就知道要壞事,想趕緊溜,結果……結果還是被發現了……”
他嚥了口唾沫,眼中閃過一絲痛苦:“他們下手太狠了……我的夥計們……只有我,我裝死,躲在一條排汙管道里,身上糊滿了淤泥和……和他們的血,才躲過一劫。我聽見他們領頭那個亡靈軍官說……‘塔不能留了,裡面的東西必須徹底埋葬,不能留下任何把柄給女王陛下查到’……然後沒多久,塔就炸了。”
程讓心中一動,回想起那沖天而起的能量和崩塌的塔樓。如果地精說的是真的,那凋零者掩埋的秘密,恐怕比他們之前摧毀的那個詭異巨卵還要驚人。
“那些‘古董’呢?”程讓追問,聲音因為壓制體內的能量而有些斷續。
“那些玩意兒……”費德里克臉上露出嫌惡和恐懼交織的表情,“最初就是從第三迴圈區更深處,靠近納克薩瑪斯核心墜落區邊緣流出來的。幾個不要命的‘淤泥行者’挖到的,當成普通古代遺物賣給了幾個不識貨的中間商。結果……接觸過那東西的人,沒一個好下場。不是瘋了胡言亂語,就是渾身潰爛而死,還有幾個……乾脆就失蹤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神秘兮兮的意味:“我後來偷偷打聽過,據說那些‘古董’上面附著一種非常古老、非常邪惡的意志碎片,像是……某種沉睡巨獸脫落下來的皮屑,帶著強烈的汙染性。納薩諾斯的人後來插手了,強行收購或者說搶走了市面上流通的所有‘古董’,我懷疑……他就是想研究或者利用裡面的力量!”
這和程讓他們的推測基本吻合。凋零者確實在接觸並試圖掌控古神相關的危險力量。
“你剛才說,他在舊城區深處還有別的‘小動作’?”莉安德拉敏銳地抓住了重點。
費德里克緊張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左右看了看,才用氣聲說道:“是的,女士!就在塌掉的塔西北邊,大概隔了三條廢棄街道的地方,有一箇舊時代的皇家藥劑師協會廢棄實驗室。納薩諾斯的人最近在那裡活動非常頻繁!我……我為了躲他們的人,不小心靠近過一次,聞到裡面飄出來一股……一股非常奇怪的藥味,混合著濃烈的生命氣息和……和一種讓我骨頭縫都發冷的死亡能量!絕對不是在幹甚麼好事!”
皇家藥劑師協會的廢棄實驗室?程讓和莉安德拉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藥劑師協會,尤其是被遺忘者的藥劑師,一向以研究各種危險的瘟疫和混合物而“聞名”。凋零者在那裡搞事情,想想都讓人頭皮發麻。
“還有呢?”程讓感覺靈魂的刺痛又加劇了,不得不更加集中精神,語氣也變得更加不耐煩。
“還有……還有……”費德里克被程讓身上陡然增強了一瞬的黑暗氣息嚇得一縮脖子,連忙道,“關於治療!這位精靈大人需要的治療藥膏和穩定劑,我知道一個地方可能有!就在‘鏽水蝰蛇’往東,穿過‘斷齒巷’,有一個老巫婆帕吉拉開的地下診所!她雖然脾氣古怪,收費黑心,但手裡確實有些好東西,尤其是處理這種涉及能量侵蝕和生命流失的傷勢,比亡靈那些只知道壓制的丹藥強多了!我……我可以帶你們去!我知道怎麼避開巡邏隊!”
他終於丟擲了自己最大的籌碼——帶路和治療渠道。
酒窖內再次陷入沉默。費德里克提供的資訊量很大,真假難辨,但確實勾勒出了凋零者更加龐大和危險的行動輪廓。而治療澤拉斯的希望,也像黑暗中唯一的光點,誘惑著他們。
程讓緊閉著眼,額角的青筋因為痛苦和竭力壓制而微微跳動。他在飛速權衡。信任這個地精,風險極高,可能直接踏入陷阱。但不信任,澤拉斯很可能撐不過去,而他們也將如同瞎子一樣,在凋零者編織的羅網中被動掙扎。
莉安德拉看著程讓痛苦而蒼白的側臉,又看了看氣息越來越微弱的澤拉斯,眼中充滿了掙扎。最終,她將目光投向程讓,等待他的決定。在這種時候,她選擇相信他的判斷。
程讓能感覺到,體內那層亡靈續命丹形成的冰寒外殼,正在以緩慢但堅定的速度消融。藥效時間不多了。一旦藥效過去,靈魂的劇痛和暗影能量的反噬將會以更猛烈的姿態捲土重來,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扛住第二次失控。
時間,不在他們這邊。
他猛地睜開眼,那雙因為靈魂受創而顯得有些暗淡的眸子裡,此刻卻燃起了一絲被逼到絕境的狠厲和決斷。他看向地精費德里克,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帶路,去那個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