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齒巷裡的空氣，因為維羅娜拉的出現和巡邏隊的狼狽撤退，暫時凝滯了。只剩下費德里克壓抑的抽氣聲和程讓自己粗重得不正常的喘息。他靠著潮溼冰冷的牆壁滑坐在地，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靈魂外層那點可憐的冰殼徹底消散，灼痛和眩暈如同潮水般反撲回來，幾乎要將他淹沒。他死死攥著黑弓，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用盡全部意志對抗著體內即將再次失控的黑暗能量和腦海中越來越清晰的、帶著嘲弄意味的低語。
維羅娜拉的目光如同實質，掃過癱坐在地、面如死灰的程讓，又落在莉安德拉背上氣息愈發微弱的澤拉斯身上，最後定格在試圖把自己縮排垃圾堆裡的地精費德里克身上。
“你帶來的‘客人’？”她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但那股無形的壓力讓費德里克差點尿褲子。
“是……是他！是他逼我帶路的！”費德里克尖叫著指向程讓，試圖撇清關係，“大人明鑑！我只是個可憐的、被凋零者迫害的勘探員……”
“閉嘴。”維羅娜拉打斷他，甚至沒多看他一眼。她走到程讓面前，蹲下身，赤瞳近距離地審視著他慘白的臉和因為痛苦而微微痙攣的肌肉。“藥效過了？”
程讓連點頭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從喉嚨裡發出一聲模糊的、帶著痛楚的氣音。
維羅娜拉伸出手，不是觸碰他，而是懸停在他額頭前方。一股極其精純、冰冷且帶著強烈秩序感的暗影能量如同細絲般探出，小心翼翼地接觸程讓的意識。程讓本能地想要抵抗，但那能量並非攻擊，而是像最靈巧的工匠，快速而精準地在他那殘破不堪的“韌網”幾個關鍵節點上進行了臨時的“加固”和“梳理”。
雖然無法治癒靈魂的創傷，但這股外來的、強大的秩序之力，如同在即將決堤的河壩上打下了幾根堅固的木樁，瞬間緩解了最猛烈的衝擊，讓程讓幾乎渙散的意識重新凝聚了一點。
“……謝了。”程讓喘著粗氣，聲音依舊沙啞，但至少能說出完整的詞了。
“臨時措施。”維羅娜拉收回手，站起身，語氣沒有任何變化，“你靈魂的傷，需要專門的法術或者稀有材料才能穩定。先解決眼前的問題。”她看向莉安德拉背上的澤拉斯，“他撐不了多久了。”
她的目光轉向巷子深處，那個地精指明的方向。“帕吉拉的診所……我知道那個老巫婆。她手裡確實有些真東西，但代價從不便宜。”她看了一眼程讓，又看了看莉安德拉，“你們有甚麼能拿來交易？”
程讓苦笑。他們現在除了幾件破爛武器和一身傷，一無所有。
莉安德拉抿緊了嘴唇，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頸間一個不起眼的、刻著細密奎爾薩拉斯符文的小小護身符——那是她母親留給她的唯一遺物。
維羅娜拉注意到了她這個小動作，但沒說甚麼。她轉身，率先向巷子深處走去。“跟上。見到那老巫婆，我來談。”
有維羅娜拉在前面開路，那股無形的壓力讓費德里克不敢再廢話，連滾爬爬地跟上。莉安德拉重新背起澤拉斯，程讓也咬著牙，藉助維羅娜拉剛才那點臨時加固帶來的短暫穩定，拄著黑弓勉強跟上。
穿過幾條更加骯髒、散發著濃烈怪味的岔路，他們在一個幾乎被各種廢棄物和發光的、意義不明的塗鴉完全覆蓋的牆壁前停下。牆壁底部，有一個低矮的、需要彎腰才能進入的拱形門洞，門簾是用某種褪色、油膩的厚布做成，上面用暗紅色的、像是乾涸血液的顏料，畫著一個扭曲的、彷彿在蠕動的心臟圖案，心臟中央插著一把匕首。
僅僅是看著這個標誌，就讓人感到一陣生理性的不適。
維羅娜拉沒有絲毫猶豫，掀開門簾走了進去。裡面是一個狹小、低矮的空間，空氣裡瀰漫著幾十種古怪氣味的混合體——刺鼻的草藥味、濃烈的防腐劑味、某種甜膩到發臭的香料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腐敗血肉的氣息。牆壁上釘滿了架子，擺滿了各種奇形怪狀的玻璃瓶罐，裡面浸泡著難以名狀的組織器官或是閃爍著詭異光芒的液體。角落裡堆放著風乾的植物、礦物，甚至還有一些看起來像是縮小的、扭曲的顱骨。
一個佝僂的、披著髒兮兮的、打滿補丁的黑色長袍的身影，正背對著他們，在一個咕嘟咕嘟冒著綠色氣泡的大鍋前忙碌著。聽到動靜，她緩緩轉過身。
那是一張佈滿深深皺紋、如同風乾橘皮般的臉，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閃爍著狡黠、貪婪而冰冷的光，像是兩顆打磨過的黑曜石。她的鼻子又尖又長，幾乎要碰到下巴，嘴裡只剩下幾顆發黑的、參差不齊的牙齒。她打量著進來的幾人，目光在維羅娜拉身上停留片刻，閃過一絲忌憚，隨即落在莉安德拉背上的澤拉斯和狀態糟糕的程讓身上，那目光立刻變得如同發現了寶藏的禿鷲。
“呵呵呵……”老巫婆帕吉拉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乾笑，聲音像是用砂紙摩擦骨頭，“瞧瞧，瞧瞧……稀客啊。維羅娜拉隊長，還有……幾個看起來非常‘需要幫助’的小朋友。”
“少廢話，帕吉拉。”維羅娜拉的聲音沒有任何寒暄的意思，直接切入主題，“這個精靈，靈魂和生命力雙重流失，需要你的‘生命縛誓藥膏’和‘靈魂穩定劑’。開個價。”
帕吉拉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滴溜溜地轉著，伸出枯瘦如雞爪、指甲又長又黑的手指，指了指澤拉斯：“高等精靈……還是受過嚴重汙染和創傷的……嘖嘖，麻煩，非常麻煩。”她又指向程讓，“這個活人小子更有意思……靈魂千瘡百孔，暗影之力躁動不安，還有股……令人著迷的古老氣息纏繞不散。你們帶來的‘貨物’，品質很高嘛。”
她搓著手指，露出一個貪婪的笑容：“‘生命縛誓藥膏’只剩下最後一點存貨了，‘靈魂穩定劑’嘛……材料難得，製作費時。價格嘛……可不便宜。”
“你要甚麼？”維羅娜拉冷冷地問。
帕吉拉的目光在幾人身上掃視，最終，定格在莉安德拉身上，更準確地說，是定格在她頸間那個小小的護身符上。
“那個精靈小妞脖子上的小玩意兒，”帕吉拉尖聲說，“上面帶著一絲古老的、屬於上層精靈的魔法印記……雖然微弱，但很純粹。用它來換，我可以給那殘廢精靈足夠的藥膏穩住性命，再給那活人小子一份稀釋過的穩定劑，讓他多撐幾天。”
莉安德拉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手下意識地緊緊捂住了護身符。那是她母親，一位在銀月城陷落時戰死的上層精靈法師，留給她的唯一念想。
“不行！”莉安德拉脫口而出，聲音帶著顫抖。
帕吉拉聳了聳肩，攤開手，做出一副愛莫能助的樣子：“那就沒辦法了。你們可以去找那些亡靈藥劑師，看看他們那些充滿死亡氣息的玩意兒，能不能救活一個生命力幾乎枯竭的精靈。”
程讓看著莉安德拉痛苦而掙扎的表情，又看了看地上氣息越來越弱的澤拉斯，心裡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揪住。他知道那個護身符對莉安德拉意味著甚麼。
就在氣氛僵持不下時，維羅娜拉再次開口，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護身符不行。換一個條件。”
帕吉拉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維羅娜拉會為這點“小事”出頭。她重新打量了一下維羅娜拉，目光在她左邊肩膀那片不自然的焦黑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哦？維羅娜拉隊長這麼愛護手下？”帕吉拉乾笑兩聲，“那好吧……換個條件。我最近在研製一種新的藥劑，需要一點……‘特殊’的材料。正好，你們看起來挺能打的。”
她指向診所更深處一個被厚重布簾擋住的門洞：“我後面有個‘收藏室’，裡面最近溜進去了一隻不太聽話的‘小寵物’，是從納克薩瑪斯殘留區那邊跑過來的，帶著點有趣的……虛空能量。幫我把它‘清理’掉，把它身上那點被汙染的精華核心帶給我。做成這件事，藥膏和穩定劑，我免費送給你們。”
清理一隻從納克薩瑪斯跑出來的、帶有虛空能量的“小寵物”？用腳指頭想都知道絕不會是甚麼輕鬆差事。
維羅娜拉赤瞳微眯，盯著帕吉拉：“甚麼樣的‘寵物’？”
帕吉拉咧嘴，露出黑黃的牙齒：“一隻……不太完整的、被虛空能量重新‘縫合’起來的蛛魔工兵。有點暴躁，有點……喜歡把看到的一切都轉化成水晶。”
被虛空能量縫合的蛛魔？程讓心裡一沉。這玩意兒一聽就不好對付。
維羅娜拉沉默了片刻，看了一眼狀態極差的程讓和莉安德拉，又看了看危在旦夕的澤拉斯。
“可以。”她最終點了點頭，語氣沒有任何波動，“我們幫你清理。但藥膏和穩定劑，現在就要預付一半。”
帕吉拉眼睛轉了轉，似乎在權衡，最終還是對那“虛空蛛魔精華”的渴望佔了上風。“成交！”她利落地從架子上取下兩個小罐子，扔給維羅娜拉，“這是半份藥膏和穩定劑。先給那精靈用上，能吊住他半天命。剩下的，等你們帶著‘精華’回來再給。”
維羅娜拉接過罐子，遞給莉安德拉：“給他用藥。”
莉安德拉感激地看了維羅娜拉一眼，立刻開始小心翼翼地給澤拉斯塗抹那散發著奇異生命氣息的藥膏。
程讓也接過那份稀釋過的靈魂穩定劑，一股遠比亡靈續命丹溫和、帶著清涼安撫能量的液體滑入喉嚨，雖然無法修復創傷，卻有效地平復了暗影能量的躁動，讓他的精神穩定了不少。
維羅娜拉則走到那厚重的布簾前，掀開一角，向內望去。裡面傳來一陣令人不安的、彷彿無數細小節肢刮擦地面的窸窣聲，以及一種低沉的、帶著虛空迴響的嘶鳴。
她放下布簾，轉身看向程讓和莉安德拉，赤瞳中沒有任何退縮。
“休息五分鐘。”她命令道，“然後，我們去會會那隻‘小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