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讓是被自己肚子裡咕嚕咕嚕的抗議聲徹底吵醒的。他睜開眼,感覺身體像是被重型卡車來回碾過三遍,每一塊肌肉都在發出哀鳴。但比起昨天那種靈魂被掏空的虛無感,今天至少感覺自己還算是“活著”的實體。
他撐著身子坐起來,發現莉安德拉靠在不遠處的牆邊淺眠,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澤拉斯依舊昏迷,但呼吸平穩了許多,斷臂處的包紮乾淨利落,顯然是維羅娜拉的手筆。而那位魔鬼教官本人,正坐在洞口,就著外面灰濛濛的天光,默默擦拭著她那對從不離身的雙刃。刃面反射出她燃燒的赤瞳,看不出情緒。
程讓的動靜驚動了莉安德拉,她立刻醒了過來,遞給他一塊用乾淨葉子包著的肉乾和一小壺水。“感覺怎麼樣?”
“餓。”程讓言簡意賅,接過東西狼吞虎嚥。肉乾硬得像木頭,但他嚼得格外用力,彷彿在跟甚麼東西較勁。幾口水灌下去,他才感覺活過來一點。“外面……有甚麼動靜嗎?”
莉安德拉搖搖頭,壓低聲音:“維羅娜拉隊長守了一夜。暫時很安靜。”
太安靜了。程讓心裡反而有點不踏實。凋零者吃了這麼大一個虧,連疑似古神碎片的東西都被他們端了,會就這麼算了?他可不相信。
吃完東西,他嘗試調動體內的暗影能量。過程依舊滯澀,像在粘稠的泥潭裡划水,靈魂深處傳來隱隱的抽痛,提醒著他之前的透支。但他能感覺到,那層“韌網”似乎比昨天更……堅韌了一點?就像被火燒過的藤蔓,雖然焦黑,核心卻更加密實。他嘗試著凝聚一小團暗影能量在指尖,控制它變換形狀,雖然緩慢且不穩定,但比起昨天那種隨時會潰散的狀態,已經好了太多。
維羅娜拉不知何時停止了擦拭的動作,赤瞳正看著他笨拙的練習。
“控制力有長進。”她突然開口,聲音依舊是平的,但程讓莫名覺得這話裡沒帶刺,“靈魂受創時對能量的感知會更敏銳,前提是你能撐過去沒變成白痴。”
程讓扯了扯嘴角:“謝謝隊長誇獎,我儘量不當白痴。”
維羅娜拉沒理會他的貧嘴,站起身,走到澤拉斯身邊檢查了一下。“他快醒了。”她說完,目光轉向程讓,“能動,就跟我來。”
又來了。程讓心裡哀嘆,但還是咬著牙,扶著牆壁站了起來。莉安德拉想跟上,被維羅娜拉一個眼神制止了。
“你留下,看著他。”她指的是澤拉斯。
程讓跟著維羅娜拉走出山洞,來到昨天他練習射箭的那片碎石地。她沒有讓他再射箭,而是指向地面。
“看。”
程讓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地面上除了碎石和枯草,似乎並沒有甚麼特別。
“凝聚一絲暗影能量,注入地面,範圍控制在腳下方圓一碼。”維羅娜拉命令道。
程讓有些疑惑,但還是照做了。他蹲下身,將指尖那團不穩定的暗影能量小心翼翼地引導向地面。能量接觸地面的瞬間,並沒有像往常那樣腐蝕或消散,而是如同水滴滲入海綿般,緩緩擴散開來。緊接著,奇異的事情發生了——被暗影能量浸潤過的區域,地面上那些細微的痕跡,比如昆蟲爬過的路線、風吹動碎石的輕微劃痕,甚至是一些幾乎看不見的能量殘留,都以一種極其黯淡、但確實可見的幽光輪廓,顯現了出來!
“這是……”程讓瞪大了眼睛。
“暗影追溯。”維羅娜拉淡淡道,“暗影無處不在,它能記錄痕跡,尤其是能量痕跡。你的‘網’越敏銳,能‘看’到的東西就越多,越久遠。”
她指向其中一道非常淡、幾乎要消散的幽光軌跡:“這是昨天那隻劣化瓦格里殘影移動的路徑。”又指向另一道稍微清晰些、帶著刺骨寒意的痕跡,“這是前天那些被腐蝕的守衛死亡時,逸散的生命與暗影能量殘留。”
程讓看著地面上那一道道原本看不見的“歷史”,背脊有些發涼。這能力,用來追蹤和調查,簡直逆天。
“試著擴大範圍,感受更遠處,那些石像鬼碎片昨天懸浮的區域。”維羅娜拉繼續指導。
程讓集中精神,將更多的暗影能量(伴隨著靈魂的抽痛)緩緩注入腳下的大地,努力將感知向外延伸。這一次,他“看”到了更多雜亂的能量軌跡,有石像鬼碎片飛行時擾動的氣流(被暗影能量標記),有他和莉安德拉箭矢劃過的淡淡尾跡,甚至還有……維羅娜拉那冰冷純粹的暗影力量留下的、如同刀刻般清晰的印記。
“感知,然後分析。”維羅娜拉的聲音如同冰冷的溪流,引導著他的意識,“忽略無關的干擾,專注於你想要的——比如,除了我們,還有誰的能量痕跡,最近出現在這附近,並且……帶著惡意?”
程讓屏住呼吸,努力過濾掉自己人留下的痕跡。這個過程極其耗費心神,他額頭上很快佈滿了細密的冷汗。但漸漸地,幾條極其隱晦、彷彿刻意抹去、卻終究在更精微的暗影感知下無所遁形的痕跡,被他捕捉到了。
那能量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尖銳和腐朽感,與凋零者的氣息同源,卻又更加……陰險。它們小心翼翼地徘徊在戰場邊緣,甚至在那個孵化怪物的洞窟方向,也有類似的痕跡,雖然被更強大的古神汙染能量幾乎覆蓋,但依舊殘留著一絲尾巴。
“是凋零者的人……”程讓喘著氣,收回了能量,感覺眼前一陣發黑,“他們……早就盯上那裡了。”
維羅娜拉點了點頭,赤瞳中沒有任何意外。“證據鏈補上了最後一環。他們不僅縱容,甚至可能間接促成了那個汙染源的孵化。”
就在這時,山洞裡傳來了莉安德拉的呼喚:“程讓!維羅娜拉隊長!澤拉斯醒了!”
程讓和維羅娜拉立刻返回山洞。
澤拉斯果然醒了,他靠在牆壁上,獨臂無力地垂著,眼神空洞地望著虛空,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頭,目光在程讓臉上停留了片刻,又茫然地移開。
“我的手……”他喃喃道,聲音乾澀。
“為了救我,沒了。”程讓走到他面前,蹲下,直視著他的眼睛,重複了昨天的話,“這份情,我記下了。”
澤拉斯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卻比哭還難看。“一條手臂……換一個清醒……呵……”他的笑聲裡充滿了自嘲和絕望,“值得嗎?”
“值不值得,看你以後怎麼活。”維羅娜拉冰冷的聲音插了進來,她將一塊硬邦邦的肉乾扔到澤拉斯懷裡,“活著,就有價值。死了,就只是又一個被黑暗吞噬的可憐蟲。”
澤拉斯看著懷裡的肉乾,沉默了許久,然後,他用他僅存的右手,慢慢地、顫抖地,將肉乾拿了起來,送到嘴邊,機械地啃咬著。
程讓看著這一幕,心裡說不出是甚麼滋味。他轉頭看向洞外,那片被暗影揭示出無數隱秘痕跡的土地。
凋零者的陰影依舊籠罩,古神的低語仍在耳畔,前路危機四伏。但此刻,他握著手中那塊冰涼的暗影之石,感受著體內緩慢恢復的力量和腦海中那愈發清晰的“韌網”,看著身邊雖然殘缺卻依舊掙扎求存的同伴……
灰燼之中,新的軌跡,正在由他們自己,一步步踩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