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讓是被餓醒的。
肚子裡像是養了一群瘋狂的土狼，啃噬著他的胃壁。他掙扎著坐起來，感覺身體比昨天更像一灘爛泥，但靈魂深處那種被灼燒的劇痛，確實減輕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虛弱，好像整個人被抽空了。
他低頭看了看緊握在手裡的暗影之石，那玩意兒依舊冰涼，內部的黑煙似乎流轉得緩慢了些。看來昨晚無意識中，這東西確實在起作用。
“吃點東西。”莉安德拉的聲音傳來，她遞過來一塊烤得有點焦黑、但聞起來還算可以的……大概是某種蜥蜴肉？“維羅娜拉隊長弄來的，說是能補充體力。”
程讓接過來，狼吞虎嚥地啃著，粗糙的肉質颳著喉嚨，但他顧不上了。幾口下肚，一股微弱的熱流在胃裡散開，總算壓下了那要命的飢餓感。
“澤拉斯怎麼樣了？”他一邊嚼著，一邊含糊不清地問。
莉安德拉眼神黯淡了一下：“還沒醒。維羅娜拉隊長說他的身體和精神都受到了雙重衝擊，需要時間。那條手臂……是徹底沒了。”
程讓沉默地點點頭，心裡沉甸甸的。他看向角落裡依舊昏迷的精靈，那張曾經英俊、如今卻毫無血色的臉，因為痛苦而微微扭曲著。
“你感覺怎麼樣？”莉安德拉關切地問，“維羅娜拉隊長說你靈魂受損，不能亂動。”
“死不了。”程讓扯了扯嘴角，試著活動了一下手指，依舊痠軟，但至少能聽使喚了。“就是感覺……像個漏氣的皮球，幹甚麼都提不起勁。”
他嘗試著再次握住暗影之石，集中精神去引導那股清涼的能量。這一次，他有意識地去“感受”能量的流動路徑。那感覺很奇怪，像是有細微的冰流沿著某種既定的通道，緩慢地浸潤著他乾涸、龜裂的靈魂“土地”，所過之處，那種空虛無力的感覺似乎被稍稍填補了一點點。
維羅娜拉從洞外走進來，帶進一股陰冷潮溼的空氣。她看了一眼正在努力“自我修復”的程讓，沒說甚麼，徑直走到澤拉斯身邊檢查了一下。
“生命力穩定了，醒來只是時間問題。”她下了判斷，然後轉向程讓，“能動了嗎？”
程讓苦笑：“動是能動了，但隊長，您不會現在又讓我去當餌吧？我這狀態，怕是連當餌的資格都沒有了。”
“今天不當餌。”維羅娜拉語氣平淡，“今天，複習。”
“複習？”
“拿起你的弓，到外面來。”維羅娜拉說完，轉身又出去了。
程讓和莉安德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無奈。這女人，真是半點喘息的時間都不給。
程讓咬著牙，扶著牆壁慢慢站起來，每一步都感覺雙腿在打顫。莉安德拉想扶他，被他擺擺手拒絕了。他抓起靠在牆邊的黑弓，那熟悉的重量此刻卻感覺異常沉重。
洞外依舊是提瑞斯法林地那副鬼樣子，灰濛濛的天空，稀稀拉拉的枯樹，空氣中飄散著若有若無的腐臭。維羅娜拉站在一片相對空曠的碎石地上，指著三十碼外一塊佈滿苔蘚的巨石。
“射它。”她命令道。
程讓：“……” 他還以為是甚麼高難度複習。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忽略身體的虛弱和靈魂深處傳來的陣陣空虛感，拉開弓弦。暗影能量在指尖匯聚，過程比平時緩慢了數倍，而且極其不穩定，像風中殘燭，隨時會熄滅。他額頭滲出冷汗，拼命集中精神，回想著之前那種“駕馭”和最後那瞬間“支配”的感覺。
嗖！
暗影箭矢歪歪扭扭地飛了出去，勉強擦著巨石的邊緣飛過，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焦痕。
操。程讓心裡罵了一句。這水平，還不如剛穿越過來的時候。
“繼續。”維羅娜拉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彷彿早就預料到了。
程讓咬著牙，再次拉弓。這一次，他不再急於求成，而是將大部分注意力放在維持能量的穩定輸出上，刻意放慢了整個過程。暗影箭矢凝聚的速度更慢了，但形狀似乎穩定了一些。
第二箭，終於撞在了巨石上，發出一聲悶響，炸開一小團暗影能量，崩掉了幾塊石屑。
“感知你能量的流動，”維羅娜拉在一旁提醒，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他耳中，“不是用手，是用你的意志。感受它在你的‘網’中如何穿行，如何被約束，如何被引導。”
程讓閉上眼睛，嘗試著按照她說的去做。他“看”到那稀薄的暗影能量，如同涓涓細流，在他意識中那層變得更加清晰、更具韌性的“網”中艱難穿行。那“網”不再僅僅是過濾噪音的屏障，更像是一個……能量通道和塑形器？他小心翼翼地嘗試著用意志去“梳理”那些躁動不安的能量流，讓它們變得更加順從。
第三箭射出。速度依舊不快，但軌跡穩定了許多，精準地命中了巨石的中央，留下一個明顯的凹坑和腐蝕痕跡。
“有點樣子了。”維羅娜拉評價道，“靈魂受損，能量操控難度會增加，但這也是錘鍊你控制力的機會。繼續，直到你感覺能量耗盡為止。”
程讓抹了把汗，繼續這枯燥而痛苦的“複習”。每一箭都耗費著他巨大的心神和體力，但他能感覺到，隨著一次次重複，他對能量的控制，尤其是在這種虛弱狀態下的控制，正在以一種緩慢但切實可見的速度提升。那層“韌網”與暗影能量的親和度，似乎也在潛移默化地增加。
就在他感覺快要撐不住，眼前開始發黑的時候，洞內傳來一聲微弱的呻吟。
是澤拉斯！
程讓立刻停下動作，和莉安德拉一起衝回洞內。
澤拉斯已經睜開了眼睛，眼神起初有些迷茫和空洞，隨即被巨大的痛苦和失落取代。他看向自己空蕩蕩的左邊袖管，嘴唇劇烈地顫抖著，發出一聲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
“澤拉斯……”莉安德拉輕聲呼喚他的名字。
澤拉斯的目光緩緩聚焦，看到程讓和莉安德拉，最後落在走進來的維羅娜拉身上。他眼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痛苦、絕望，還有一絲……茫然。
“我……”他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厲害，“我的手……”
“為了救我，沒了。”程讓走到他身邊，蹲下身，聲音低沉而認真，“這份情，我記下了。”
澤拉斯閉上眼睛，兩行渾濁的淚水從眼角滑落。“沒了……甚麼都沒了……”他喃喃自語，充滿了絕望。
維羅娜拉冷冷地看著他：“手臂沒了，命還在。命還在，就有價值。你是想在這裡自怨自艾，直到徹底腐爛，還是想用你剩下的東西，做點有意義的事？”
她的話像鞭子一樣抽在澤拉斯心上。他猛地睜開眼，看向維羅娜拉，又看向程讓，眼中那死灰般的絕望裡，似乎掙扎著燃起了一點微弱的火苗。
程讓伸出手，拍了拍他完好的右肩，沒有多說甚麼。
洞內陷入沉默，只有澤拉斯壓抑的抽泣聲和洞外程讓剛才練習時留下的、若有若無的暗影迴響。
程讓看著澤拉斯，又感受了一下自己體內那緩慢恢復的力量和更加凝練的控制力。
廢墟之上，新生或許艱難，但並非不可能。無論是澤拉斯，還是他自己，這條路，都還得咬著牙走下去。畢竟，真正的狂風暴雨，恐怕才剛剛開始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