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讓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種尖銳的刺痛，而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無處不在的痠軟和鈍痛，像被一群壯漢輪番揍了三天三夜。他費力地掀開眼皮，模糊的視線好半天才聚焦，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那個潮溼但熟悉的山洞裡。身下墊著不知從哪裡弄來的、還算乾燥的苔蘚和破布，算是唯一的慰藉。
他試著動了一下手指，一陣觸電般的痠麻感立刻從指尖竄到肩膀，讓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醒了？”莉安德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濃濃的疲憊和一絲如釋重負。她端著一個粗糙的木碗湊過來，裡面是某種冒著熱氣的、顏色可疑的糊狀物，“別亂動，你透支得太厲害了。維羅娜拉隊長說，你的靈魂像被火燒過一樣，需要靜養。”
程讓扯了扯嘴角，想露出個笑容，結果臉部的肌肉也痠痛無比。“靜養？在這鬼地方？”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那個……怪物呢？澤拉斯怎麼樣了？”
“怪物被你最後一箭解決了，連渣都沒剩多少。”莉安德拉小心地扶起他一點，把木碗遞到他嘴邊，“澤拉斯……他的手臂保不住了，維羅娜拉隊長幫他做了處理，截掉了。現在還在昏迷，但性命無虞。”
程讓沉默地喝了一口那味道古怪的糊糊，一股暖流順著喉嚨滑下，稍微驅散了一點體內的寒意。澤拉斯失去了一條手臂……為了救他。這份人情，欠得太大了。
“維羅娜拉呢？”
“在外面。”莉安德拉朝洞口示意了一下，“她在……處理後續。”
所謂的“處理後續”，程讓大概能猜到。凋零者搞出這麼大的動靜，甚至動用了疑似古神碎片的玩意兒，還搭上了幾個被遺忘者士兵的命，這事絕不可能就這麼算了。維羅娜拉肯定在蒐集證據，或者……等著甚麼人。
正想著，洞口的光線暗了一下，維羅娜拉走了進來。她看起來和平時沒甚麼兩樣，依舊是一身利落的皮甲，只是眼底燃燒的赤芒似乎比平時更冷冽一些。她手裡拿著幾塊已經失去光澤的黑色水晶碎片，還有一小片染血的、帶著凋零者徽記的金屬甲片。
她把東西扔在程讓旁邊的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證據。”她言簡意賅，“祭壇的核心碎片，還有在現場邊緣找到的——某個‘熱心觀眾’不小心遺落的。”
程讓看著那些東西，心裡明白，這最多隻能證明凋零者的人在場，甚至可能被他推脫是去調查的。想憑這個扳倒他，難。
“女王陛下會信嗎？”他問。
維羅娜拉赤瞳掃了他一眼：“陛下只信結果。我們清除了一個潛伏在幽暗城內部的古神汙染源，這就是結果。至於過程裡的魑魅魍魎……”她頓了頓，語氣沒甚麼變化，“陛下心裡有數。”
這話說得含糊，但程讓聽出點意思來了。希爾瓦娜斯未必不知道凋零者在搞鬼，但只要不觸及她的底線（比如公然背叛），她或許樂見其成，甚至有意縱容這種內部競爭，只要最終能為她所用。
媽的，這幫玩政治的心都髒。程讓心裡吐槽了一句。
“你的‘網’，”維羅娜拉突然把話題轉回到程讓身上，“在最後那一下，有點意思了。”
程讓愣了一下，回想起那凝聚了所有力量和怒火的一箭。當時的感覺很奇特，不再是簡單地引導暗影能量，更像是……用自己的意志強行“命令”它們壓縮、凝聚，甚至帶著一種毀滅一切的決絕。
“那不是‘駕馭’，”維羅娜拉看著他，彷彿看穿了他的想法，“那是‘支配’。雖然粗糙，代價也大，但方向沒錯。”她指了指程讓依舊蒼白的臉，“靈魂的灼傷就是代價。在你擁有足夠強大的靈魂本源之前，少用。”
程讓苦笑。當時那種情況，不用就是死，哪還顧得上代價。
“不過，”維羅娜拉話鋒一轉，扔過來一個東西。程讓下意識接住，入手冰涼，是一塊鴿卵大小、內部彷彿有黑色煙雲在緩緩流動的石頭。“這東西，是從那祭壇殘骸裡找到的，能量相對穩定。握著它冥想，能加快你靈魂創傷的恢復，也能讓你更清晰地感知暗影的本質。”
程讓握著那塊暗影之石，能感覺到一絲絲清涼平和的能量順著手臂緩緩流入體內，靈魂深處那種火燒火燎的灼痛感似乎真的減輕了一點點。
“謝謝隊長。”他真心實意地說了一句。
維羅娜拉沒回應這句感謝，只是說：“儘快恢復。凋零者這次損失不小，不會善罷甘休。而且，我們搗毀那個祭壇，等於掐斷了古神在此地的一個‘觸鬚’，它們可能會有反應。”
她說完，便轉身再次走出了山洞，留下程讓和莉安德拉。
程讓靠在牆壁上，握著那塊冰冷的石頭，感受著體內緩慢恢復的絲絲能量，心情複雜。這一仗，打得慘烈，澤拉斯廢了一條胳膊，自己也差點交代進去。但收穫也出乎意料——不僅初步證明了價值，贏得了維羅娜拉一絲微妙的認可，似乎還在絕境中摸到了暗影之力更深層的運用法門。
他看了一眼旁邊昏迷不醒、臉色蒼白的澤拉斯，又看了看身邊眉宇間帶著憂色卻依舊堅定的莉安德拉。
路還長，敵人還在暗處，古神的低語也未曾遠離。但不知為何，程讓心裡反而沒有之前那麼慌了。
他閉上眼，開始嘗試按照維羅娜拉說的，引導著暗影之石的能量，緩緩滋潤著受損的靈魂。痛楚依舊，但在這痛楚中，彷彿有甚麼東西，正在悄然孕育，如同灰燼中掙扎出的、一點微弱卻頑強的新綠。
這開荒的路，就是用命去拼，用血去澆。但只要還沒死透，就總能看到下一關的風景。